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貢院門前的鳴鐘響徹金陵城,驚飛了滿樹麻雀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貢院街已經擠得水泄不通。
今天是乙巳年應天府鄉試的正日子,三千多名考生提著考籃,像沙丁魚似的擠在轅門外。
(史料小貼士:明代鄉試每三年一次,在各省貢院舉行。應天府作為南直隸,錄取名額最多,競爭也最激烈。《大明會典》載:鄉試以八月,初九日為第一場,又三日為第二場,又三日為第三場。每場考試需在號舍中連待三天兩夜,堪稱體能與智力的雙重考驗。)
趙文謙緊了緊身上的棉袍,秋露凝在眉梢,涼得他一個激靈。
文謙兄!程璧從人堆裡擠過來,手裡捧著個油紙包,趁熱吃,三丁包!
趙文謙接過咬了一口,滾燙的湯汁燙得舌尖發麻。
他偷眼瞥向貢院大門——八名挎著腰刀的衙役正挨個檢查考生,那架勢活像防賊。
看什麼看?一個絡腮胡衙役突然瞪過來,商籍的排最後!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幾個穿綢緞的秀才趁機往前擠,有個瘦高個還故意撞了蒲源一下:賤商也配科舉?
趙文謙攥緊了拳頭。
按照《大明會典》,考生本該按報名先後入場,哪有什麼商籍排後的規矩?
忍忍。程璧拽住他袖子,壓低聲音道:漢王殿下說過,小不忍則亂大謀...
趙文謙深吸一口氣。
是啊,今日這場鄉試,本就是刀尖上跳舞!
商籍的!過來搜檢!
這一嗓子吼得半個街都聽見了。
剛靠近小門
考籃開啟!
兩個滿臉橫肉的差役就攔了上來,檢查!
趙文謙剛掀開考籃蓋布,差役就粗暴地翻攪起來。
毛筆被折斷,墨錠摔成兩截,連油紙包著的炊餅都被掰開揉碎。
喲,藏小抄啊?差役從餅屑裡捏出片芝麻,按《科場條例》...
大人明鑒。趙文謙不慌不忙作揖,這是家母特意烙的芝麻餅,取芝麻開花節節高之意。若大人不信——他突然提高嗓門,可請提調官大人來驗看!
這一嗓子引得周圍考生紛紛側目。差役臉色一變,悻悻地擺手:滾進去!
(明代科舉檢查極嚴,《科場條例》規定:士子入場,皆穿拆縫衣服,單層鞋襪,止帶籃筐、小凳、食物、筆硯,餘皆不許攜帶。但實際操作中,對商籍考生的檢查往往格外苛刻。)
進了轅門,眼前是條狹長的甬道,兩側站滿持刀衙役。十名商籍學子被單獨帶到間耳房,裡頭坐著個穿綠袍的學官。
脫衣服。學官頭也不抬地說。
什麼?程璧瞪大眼睛。
聽不懂人話?學官冷笑,防你們夾帶!
趙文謙深吸一口氣,率先解開衣帶。十月的晨風灌進來,激得他渾身起栗。學官連他們褻褲的針腳都細細捏過,有個瘦弱學子當場就紅了眼眶。
鞋底割開!檢查到蒲源時,學官突然厲喝。
蒲源咬著牙遞上布鞋。差役用刀尖一挑,鞋底裂開——裡頭空空如也。
學官甩手扔回鞋子,下一個!
等十人衣衫不整地出來,正門進來的考生已經排成長龍。趙文謙瞥見幾個相熟的監生衝他擠眉弄眼,活像在看猴戲。
看什麼看!蒲源突然暴起,沒見過人更衣?
蒲兄!趙文謙一把拽住他,小不忍則亂大謀!
領路的差役嗤笑一聲,帶著他們七拐八繞,最後停在排低矮的號舍前。趙文謙心頭一沉——這是緊鄰茅廁的!每逢大考,被分到這裡的考生往往被熏得頭暈眼花,發揮失常。
進去吧!差役陰陽怪氣地道,特意給你們留的好位置!
號舍寬不過三尺,兩塊木板就是桌椅。趙文謙剛坐下,就聞到陣陣惡臭從隔壁飄來。他苦笑著從考籃取出艾草點燃——幸虧祖母心細,備了這驅穢之物。
鐺——
雲板聲響,全場肅然。提調官開始唱名,三千多名考生齊刷刷站直身子。
趙文謙忽然注意到觀禮台上有個杏黃身影——朱瞻基!
好聖孫正似笑非笑地望向這邊,目光相觸的刹那,趙文謙分明看到他嘴角的譏誚。
奉天承運皇帝詔曰...隨著宣旨官拖長的聲調,龍門緩緩開啟。差役們抬著貼滿封條的題箱魚貫而入,考場氣氛瞬間緊繃。
趙文謙搓了搓凍僵的手指,突然發現自己的號舍漏風——牆板上有道兩指寬的縫隙!這要熬三天兩夜...
發題!
第一場是《四書》義,趙文謙接過題紙一看,瞳孔驟縮——子謂商賈!
好毒的題目!《論語》原文字是子謂韶儘美矣,考官竟把改成!這不擺明瞭刁難他們這些商籍學子?
(明代科舉出題確有截搭題的做法,即將不同句子拚湊成題。但公然篡改經典極為罕見,顯係故意為難。)
肅靜!
趙文謙抬頭,隻見劉球帶著幾個學官正挨個檢查商籍考生的題紙。走到程璧跟前時,劉球突然厲喝:你抖什麼?心虛?
程璧臉色煞白:學、學生隻是...
搜他!劉球一揮手,差役立刻撲上去撕開程璧的考卷。墨汁潑了一地,像灘汙血。
劉大人!趙文謙忍不住起身,程兄尚未作答,何來舞弊?
劉球三角眼一眯:本官懷疑他袖中藏奸!說著突然轉向趙文謙,怎麼,你要包庇?
觀禮台上的朱瞻基似乎被這邊動靜吸引,微微傾身。趙文謙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學生不敢。他重重坐回木板,隻是《科場條例》明載,無實據不得...
閉嘴!劉球一巴掌拍在他案頭,再敢多言,逐出考場!
趙文謙不再吭聲,提筆蘸墨時卻故意將墨汁甩到劉球官袍上。
看著那團漸漸暈開的黑漬,他嘴角微微上揚。
待劉球走遠,趙文謙定神審題。
這道子謂商賈雖毒,卻也不是無解。他略一沉吟,提筆破題:聖人之於商賈,猶匠之於器,農之於穡...
筆走龍蛇間,他將商賈比作通有無之匠,將聖人之教喻為琢玉之工。
寫到酣處,竟從《周禮·考工記》引出商賈阜通貨賄的典故,暗諷考官不學無術。
隔壁號舍突然傳來啜泣聲。趙文謙偷眼望去,是那個瘦弱學子——他的考卷被風吹到茅坑裡了!
大人!學子跪著去拽學官的衣擺,求您再給學生一張...
自己不小心,怨得了誰?學官一腳踹開他,要麼用草稿紙寫,要麼滾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