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矇矇亮,金陵城尚在夢鄉之中,紫金山頂卻已泛起魚肚白。
一匹快馬沿著官道疾馳而來,蹄聲如雷,打破清晨的寧靜。
報——!!陛下鑾駕已過龍江關,半個時辰後入城!
漢王府內,朱高煦一夜未眠,此刻正歪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。
聞訊猛然睜眼,眸中布滿血絲。
終於來了...他低聲自語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該來的,終究躲不過。
一旁的韋達憂心忡忡:王爺,陛下這次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,怕是要...
怕是要興師問罪嘛!朱高煦滿不在乎地擺手,不就是殺了幾個舉人,圍了回城麼?大驚小怪!
王斌在旁急得直搓手:可...可這是私自調兵啊!按律是謀逆大罪!
謀逆?朱高煦嗤笑一聲,老子要是真想謀逆,還能隻調兩個營?
話音剛落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漢王殿下!黃儼那尖細的嗓音刺入耳膜,陛下口諭,命您即刻進宮!太子、趙王已在路上!
朱高煦慢悠悠起身,整了整略顯淩亂的蟒袍:急什麼?容本王先吃個早膳。
黃儼急得直跺腳:哎喲我的王爺!陛下已經在乾清宮等著了,龍顏震怒啊!
朱高煦挑眉,那就讓他老人家多怒一會兒,正好下下火氣。
說罷當真吩咐下人備膳,慢條斯理地喝了碗小米粥,又啃了個肉包子,這纔在黃儼幾近崩潰的目光中晃晃悠悠地出門。
......
乾清宮外,朱高熾和朱高燧早已跪在殿前。
大胖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,三百斤的肉山因緊張微微顫抖;老三則麵色慘白,時不時偷眼望向宮門方向。
老二怎麼還不來?朱高熾低聲嘀咕,這不是火上澆油嗎?
朱高燧聲音發顫:大、大哥...二哥他性子急,怕是...怕是又要惹父皇生氣...
話音剛落,就聽太監高聲傳報:漢王殿下到——!
朱高煦大步流星走進宮門,見兩個兄弟跪在地上,嗤笑一聲:喲,都擱這兒演苦情戲呢?
說著也不跪,徑直往殿內走去。
老二!朱高熾一把拽住他褲腳,快跪下!父皇正在氣頭上!
朱高煦甩開兄長的手,嘴角掛著譏誚:大哥,你跪這麼久,膝蓋不疼麼?
不等大胖胖回答,殿內傳來一聲雷霆怒吼:
逆子!給朕滾進來!
朱高煦深吸一口氣,邁步踏入乾清宮。
殿內燭火通明,朱棣端坐龍椅之上,麵色鐵青。
老皇帝一夜奔波,眼袋浮腫,但那雙鷹目中的怒火卻灼得人麵板發燙。
兒臣參見父...
跪下!
朱棣一聲暴喝,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。
朱高煦皺了皺眉,不情不願地單膝點地:父皇...
誰準你起來的?朱棣抄起禦案上的象牙笏板狠狠砸來,給朕跪好了!
笏板擦著朱高煦額頭飛過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咬了咬牙,雙膝跪地。
朱高熾和朱高燧這才戰戰兢兢地跟進殿內,一左一右跪在朱高煦身旁。
好啊!朕的好兒子們!朱棣冷笑連連,目光如刀般刮過三人,老子讓你們監國,你們倒好——一個比一個能耐!
朱高熾慌忙磕頭:父皇息怒!兒臣...
閉嘴!朱棣一腳踹翻腳凳,朕沒問你!
老皇帝猛地起身,龍袍下擺帶起淩厲風聲,幾步躥到朱高煦麵前:
老二!你給朕說清楚——誰給你的膽子私自調兵?誰準你圍困京城?啊?!
朱高煦抬頭,直視父親憤怒的雙眼:父皇,蒲源之死...
蒲源?朱棣厲聲打斷,一個商賈之子,也值得你動用京營?你以為你是誰?皇帝嗎?!
這話太重了!朱高熾嚇得渾身肥肉直顫,連忙扯弟弟衣袖:老二!快認錯!
朱高煦卻梗著脖子:父皇!蒲源雖是商籍,卻是大明舉人!光天化日之下被虐殺,官府不作為,兒臣...
放肆!朱棣一巴掌扇過來,力道之大讓朱高煦一個踉蹌,耳邊嗡嗡作響,五城兵馬司、順天府都是擺設?輪得到你一個親王越俎代庖?
朱高煦舔了舔嘴角的血漬,突然笑了:父皇,您真覺得那些衙門會秉公處理?
你什麼意思?朱棣眯起眼睛。
意思就是——朱高煦猛地提高嗓門,那些官老爺們巴不得商賈永遠低人一等!蒲源死了,他們正好殺雞儆猴!
朱高燧忍不住插嘴:二哥!你為了幾個商賈,就要動搖國本嗎?
國本?朱高煦扭頭怒視老三,大明的國本是士農工商各安其業!不是讓那些酸儒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!
夠了!朱棣暴喝一聲,揪住朱高煦衣領,朕再問你最後一次——知不知罪?
四目相對,父子二人眼中怒火交織。
朱高煦穿越以來壓抑許久的情緒,在這一刻轟然爆發!
去他媽的隱忍!去他媽的史書記載!老子受夠了!
兒臣何罪之有?他一字一頓,聲音冰冷,懲奸除惡,護佑學子,兒臣問心無愧!
好!好個問心無愧!朱棣氣極反笑,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跟朕作對了!
老皇帝猛地轉身,從龍案上抓起一疊奏章狠狠摔下:
看看!這都是彈劾你的摺子!擅權亂政、目無君父、動搖國本...哪一條不夠砍你腦袋?!
奏章如雪片般散落,朱高煦隨手撿起一本,瞥見漢王朱高煦桀驁不馴,宜早除之的字樣,不禁嗤笑:
父皇,這些酸儒除了會寫摺子,還會乾什麼?北伐缺餉時他們在哪?邊關將士餓肚子時他們又在哪?
朱棣額頭青筋暴起:朕讓你監國,不是讓你無法無天!
那父皇告訴兒臣——朱高煦突然起身,雖仍跪著,脊梁卻挺得筆直,該如何做?眼睜睜看著蒲源白死?看著商賈子弟永無出頭之日?
你...朱棣一時語塞。
父皇常說要效仿唐太宗,廣開言路、不拘一格。朱高煦乘勝追擊,為何輪到商賈,就變了標準?
這話戳中了朱棣心事。
朱棣一生以唐太宗為楷模,最恨人說他不納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