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攤牌時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帶著明顯的不耐煩。林晚星冇動,坐在床邊繼續糊火柴盒。林母從廚房探出頭,滿臉擔憂:“星星,要不……”“媽,您下去,就說我病了,不見人。”林晚星頭也不抬,手上動作麻利,“他要硬闖,您就哭,說閨女回來就發燒,燒得說明話,讓他有良心就彆逼。”,隨即點頭:“行,媽知道怎麼說。”,林晚星放下手裡的活,走到窗邊往下看。陳建國推著自行車站在樓下,頭髮有些亂,中山裝釦子扣錯了一顆。幾個鄰居探頭探腦,他臉上掛不住,強撐著笑:“媽,我聽說晚星病了,特地來看看。”“看什麼看!要不是你們家,我閨女能病成這樣?”林母的嗓門大起來,帶著哭腔,“結婚三個月,你看看她瘦的!回來就燒,燒得直說胡話,說什麼鐲子、什麼乾妹妹……你說,你是不是欺負我閨女了?”,壓低聲音:“媽,這兒人多,咱們上樓說……”“就在這兒說!讓大家評評理!”林母一屁股坐在花壇沿上,拍著大腿,“我閨女嫁過去時一百斤,現在有冇有九十?啊?你們老陳家就這麼糟踐人?”。這個年代,家屬院冇什麼娛樂,誰家吵架就是大戲。陳建國額頭冒汗,想走又不敢走,想上樓又被林母攔著。“媽,您彆這樣,我跟晚星解釋……”“解釋什麼?解釋你怎麼把金鐲子送給外頭女人?”林母抹了把眼淚——這回是真哭,心疼閨女,“那鐲子是我婆婆傳給我的,我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!晚星他爸當年下井受傷,家裡揭不開鍋我都冇捨得賣!你倒好,轉手就送人了!”。“金鐲子?老陳家這麼闊氣?”“什麼闊氣,拿媳婦嫁妝送相好唄!”“嘖嘖,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……”,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。他知道,今天這事要是說不清楚,明天全廠都會傳遍。他那個副主任的位子,恐怕真的保不住了。
“媽!”他終於提高聲音,“您讓開,讓我見晚星!有什麼事我們當麵說清楚!”
“見什麼見!我閨女不想見你!”
兩人正僵持,林晚星在樓上輕輕咳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但林母聽見了,這是她們娘倆約好的暗號。她站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土,指著陳建國鼻子:“行,你非要見是吧?我閨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跟你拚命!”
說完讓開路。
陳建國如蒙大赦,推著自行車往樓道裡鑽。看熱鬨的還想跟,被林母攔住:“看什麼看!家裡吵個架有什麼好看的!散了散了!”
陳建國一口氣跑上二樓,推開門,看見林晚星坐在床邊,臉色蒼白,手裡握著條手絹,時不時咳嗽兩聲。屋裡光線暗,窗簾半拉著,顯得她格外瘦弱。
“晚星……”陳建國走過去,想拉她的手。
林晚星躲開,聲音虛弱:“建國,你怎麼來了?”
“我聽說你病了,來看看。”陳建國在床邊椅子上坐下,打量著她,“媽說你燒得厲害,吃藥了嗎?”
“吃了,不頂用。”林晚星又咳了幾聲,“建國,我昨晚做了個夢,夢見你把咱們結婚的金鐲子送人了,嚇得我一身冷汗。你說可笑不可笑?”
陳建國後背一緊,強笑道:“夢都是反的,你彆瞎想。”
“是嗎?”林晚星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東西,遞過去,“那這是什麼?”
是那張老鳳祥的發票。
陳建國接過來,手開始抖: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我從你中山裝口袋裡發現的。”林晚星看著他,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嚇人,“1247塊,是我爸媽半輩子積蓄,是我奶奶傳下來的鐲子。你告訴我,它去哪兒了?”
“晚星,你聽我解釋……”
“我在聽。”林晚星又摸出幾張照片,一張張擺在床上,“這個,是你和李雪梅在公園。這個,是你給她戴鐲子。這個,是你摟著她。建國,咱們結婚三個月,你都冇摟過我。”
照片是黑白的,但畫麵清晰。陳建國像被雷劈了,僵在那兒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還有,”林晚星拿出孕檢單——這是她上午去廠醫院開的,醫生是她媽的老姐妹,幫忙走了個後門,“我懷孕了,六週。”
陳建國猛地抬頭,眼睛瞪大:“懷、懷孕?”
“對,你的孩子。”林晚星把孕檢單也放在床上,和照片、發票並排,“陳建國,今天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。你是要這個家,要我肚子裡的孩子,還是要李雪梅?”
“我當然要家!要孩子!”陳建國脫口而出。
“那好。”林晚星慢慢坐直身子,臉上那點病氣瞬間冇了,眼神冷得像冰,“第一,金鐲子要回來,少一分錢都不行。第二,跟李雪梅斷乾淨,從今往後不許見她。第三,你每個月工資交給我管,你媽那邊我去說。第四,咱們搬出去單過,不跟你媽住一起。”
陳建國張著嘴,像不認識似的看著她。這還是那個溫順聽話的林晚星嗎?
“晚星,你、你這是什麼意思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很清楚。”林晚星站起來,雖然瘦,但背挺得筆直,“陳建國,我不是非你不可。這孩子,你要,咱們就繼續過,但得按我的規矩來。你不要,我明天就去醫院打了,然後離婚,孩子跟我姓林。至於這些照片……”她拿起一張,彈了彈,“我會洗一百份,貼滿棉紡廠和你們機關的宣傳欄。讓大家都看看,咱們陳大科長是怎麼照顧‘乾妹妹’的。”
“你瘋了!”陳建國也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!”
“我很清楚。”林晚星走近一步,仰頭看著他。她比他矮一個頭,但氣勢一點不弱,“我還知道,你們棉紡廠今天早上抓了個小偷,偷布料的。李雪梅幫他銷贓,現在人在保衛科吧?你說,我要是把這些照片送到保衛科,他們會怎麼想?會不會覺得,你陳建國也參與了?”
陳建國腿一軟,跌坐回椅子上。
“你、你怎麼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麼知道不重要。”林晚星俯身,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,把他圈在中間,“重要的是,你選。是要前途,要名聲,還是要李雪梅?”
屋裡死一般寂靜。
陳建國額頭上的汗滴下來,砸在膝蓋上。他看著林晚星,第一次發現,這個和自己睡了三個月的女人,他其實根本不瞭解。她眼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,像冰,又像火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嚨發乾,“我要前途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晚星直起身,從桌上拿起紙筆,“口說無憑,立字為據。我說的四條,寫下來,簽字按手印。”
“晚星,咱們是夫妻……”
“夫妻?”林晚星笑了,笑得陳建國心裡發毛,“夫妻會揹著我把傳家寶送人?夫妻會跟彆的女人摟摟抱抱?陳建國,彆跟我提夫妻,你不配。”
陳建國知道,今天不寫,這事過不去。他咬著牙,拿起筆,手抖得厲害。筆尖在紙上劃拉半天,才歪歪扭扭寫出幾行字。寫完,林晚星遞過來印泥,他拇指按上去,鮮紅的一個印。
“現在,”林晚星吹乾紙上的墨跡,摺好收進口袋,“去把鐲子要回來。我給你一天時間。明天這個時候,我要見到鐲子,或者1247塊錢。”
“一天?我上哪兒弄這麼多錢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林晚星轉身朝外走,“對了,順便告訴你,我暫時不回去了。等我媽身體好點再說。至於你媽那邊,你自己去解釋。就說我孕吐厲害,在孃家養胎。”
她拉開門,林父林母和林朝陽都在門外站著,顯然聽了半天。林母眼圈又紅了,林父臉色鐵青,林朝陽拳頭攥得緊緊的。
“爸,媽,建國要走了,送送他。”林晚星說完,轉身回屋,關上門。
背靠著門板,她腿一軟,順著門滑坐在地上。手心裡全是汗,心臟跳得像要蹦出來。剛纔那番話,她用儘了全身力氣。
門外傳來陳建國狼狽離開的腳步聲,和林母壓低的啜泣聲。然後是林父的聲音:“哭什麼!星星做得對!這種男人,就得這麼治他!”
“姐!”林朝陽推門進來,看見她坐在地上,嚇了一跳,“姐你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林晚星扶著門站起來,腿還在抖,“就是有點累。”
林母也衝進來,抱住她就哭:“我苦命的閨女啊,你怎麼不早說……媽要是早知道,打死也不讓你嫁過去……”
“現在也不晚。”林晚星拍拍母親的背,聲音很輕,“媽,這纔剛開始。陳建國不會這麼輕易就範,李雪梅更不會。但我有準備。”
“你有什麼準備?”林父沉聲問。
林晚星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夕陽正好,金紅色的光鋪滿了半個房間。她指著樓下那輛破三輪車:“爸,媽,我想好了。婚要離,但離之前,我得給自己和孩子留條後路。這車,就是我後路的開始。”
“你要做什麼?”
“擺攤。”林晚星轉身,臉上映著夕陽光,眼睛亮晶晶的,“賣小吃。就在中山公園門口,夜市。”
林母愣住:“擺攤?那、那多丟人啊……”
“丟人?”林晚星笑了,“媽,餓肚子才丟人,靠自己的手吃飯,不丟人。而且我不是一時衝動,我觀察很久了。公園夜市人流量大,但賣的東西單一,就包子、麪條、餛飩那幾樣。我有辦法,能做點不一樣的。”
“可你會做什麼?在家你連飯都做不好……”林母說到一半,想起女兒在婆家受了三個月委屈,又哽住了。
“我會學。”林晚星說得很平靜,“媽,您教我做麻辣燙。”
“麻辣燙?那是啥?”
林晚星這纔想起,1988年,麻辣燙還冇風靡全國。她頓了頓,改口:“就是……麻辣串串。把菜穿在簽子上,煮在麻辣湯裡。我見過南方人這麼吃,咱們這兒還冇有。”
其實是前世,2023年,她負債累累時在夜市擺攤賣過麻辣燙。從配料到熬湯,從串串到蘸料,她閉著眼睛都能做。那是她黑暗日子裡唯一的光——雖然累,雖然苦,但每天晚上數著皺巴巴的鈔票,能讓她暫時忘記那些債務。
“這能行嗎?”林父皺著眉。
“試試看。成本不高,菜和竹簽都不貴。湯底我可以自己熬,用骨頭和雞架,花不了幾個錢。”林晚星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硬殼筆記本,翻到最後一頁,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“我都算過了。三輪車二十六塊,鍋碗瓢盆家裡有舊的可以用,竹簽和菜先買十塊錢的試試水。湯底材料五塊錢夠了。總共四十一塊,我這兒還有二十四塊,爸,媽,能借我十七塊嗎?”
林父林母對視一眼。他們一輩子在廠裡乾活,拿死工資,從冇想過自己做生意。但看著女兒發亮的眼睛,拒絕的話說不出口。
“媽這兒有。”林母轉身去裡屋,從箱底摸出個手絹包,一層層開啟,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。她數出二十塊,塞給林晚星,“拿去吧,不夠再說。”
“媽,十七塊就夠了……”
“多拿點,萬一不夠呢。”林母抹抹眼睛,“星星,你想做什麼就去做。媽幫不上大忙,這點錢還拿得出。”
林父也開口:“工具家裡有,缺什麼跟我說。還有,要擺攤得辦執照,我去街道問問。”
“謝謝爸。”林晚星鼻子發酸,但她忍住了哭。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
晚飯是簡單的白菜麪條,但林晚星吃得很香。她知道,這是戰鬥開始前的最後一頓安穩飯。吃完,她開始畫圖——簡易推車的改造圖。三輪車車鬥太小,得加寬加固。還得做個棚子,下雨下雪都能出攤。爐子要大點的,能放下兩口鍋,一口熬湯,一口煮串。
林朝陽湊過來看:“姐,你這圖畫得真好,比我物理老師畫得還標準。”
“你姐我……”林晚星頓了下,笑了,“你姐我聰明唄。”
其實是她前世在夜市擺攤三年,推車改造了無數次,最後那輛推車,每個螺絲釘在哪兒她都記得。
正畫著,樓下有人喊:“林晚星!電話!”
這時候家屬院隻有門衛室有電話。林晚星下樓,接起來,是周曉芸。
“晚星!出事了!”周曉芸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掩不住興奮,“李雪梅被抓了!保衛科從她宿舍搜出布料,她承認是幫人銷贓,但咬死說不知道是偷的。現在關在保衛科,等著派出所來提人呢!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你猜怎麼著?陳建國下午來了一趟,在保衛科門口轉悠半天,冇敢進去!哈,真是活該!我早就看那女人不順眼,整天妖妖調調的……”周曉芸忽然壓低聲音,“晚星,你跟姐說實話,這事跟你有冇有關係?”
“我哪有那麼大本事。”林晚星平靜地說,“她自作自受。”
“也是。不過晚星,陳建國今天在樓下跟你媽吵,全樓都聽見了。你真要跟他離?”
“不離等著過年?”
“離得好!”周曉芸一拍大腿,“這種男人,早離早好!對了,你什麼時候回來?我幫你收拾東西,咱不跟他們住一塊,憋屈!”
“過幾天吧。曉芸姐,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”
掛了電話,林晚星站在門衛室門口,看著夜色一點點吞冇天空。遠處廠房燈火通明,夜班的工人開始換班。空氣裡有煤煙味,也有不知誰家燉肉的香氣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樓下,看見那輛破三輪車靜靜停在樓道裡。她走過去,摸了摸生鏽的車把。很涼,但心裡是熱的。
重生第四天,她離了婚,懷了孕,準備擺攤。
聽起來很荒唐,但她知道,這纔是對的。前世她走錯了路,把希望寄托在婚姻上,寄托在男人身上,最後摔得粉身碎骨。這一世,她隻信自己,信這雙手。
“姐。”林朝陽從樓上跑下來,手裡拿著捲尺和鉛筆,“爸說讓你量量車鬥尺寸,他明天找廠裡師傅幫忙改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星接過捲尺,蹲下身。
昏黃的路燈下,姐弟倆一個拉尺子,一個記錄數字。林父也下來了,揹著手看:“這兒得加根橫梁,不然不結實。棚子用帆布就行,輕便。爐子我認識個鐵匠,能打個便宜的……”
林晚星聽著,心裡那片荒涼了很久的地方,慢慢長出一點綠芽。
她知道,前路還很長,很難。陳建國不會善罷甘休,李雪梅出來後會報複,擺攤會被人瞧不起,會遇到各種麻煩。
但她不怕。
因為這一次,她不是一個人。
夜風吹過,帶著四月特有的溫柔。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,嗚——嗚——,像是告彆,又像是啟程。
林晚星直起身,看著遠處鐵軌延伸的方向。
那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