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證據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晚星睡在自己從小長大的小房間。,書桌,牆上還貼著泛黃的年畫,是《西遊記》裡的孫悟空。她看著孫悟空那張神氣活現的臉,忽然想起前世女兒三歲時,指著電視裡的孫悟空說:“媽媽,我也要打妖怪。”:“好,咱們打妖怪。”,她們誰也冇打過那些“妖怪”。,是父母在廚房。聲音很低,但她能聽出母親的哽咽和父親的歎息。她知道他們在說什麼——女兒結婚三個月就要離婚,在這年頭是天大的醜事。更何況陳建國是機關乾部,而他們家隻是普通工人。“一定是陳家人欺負星星了……”母親的聲音。“那也不能說離就離,傳出去怎麼做人?”父親壓低聲音。“麵子重要還是女兒重要?你看見星星今天那樣冇?瘦成什麼樣了!”。,閉上眼睛。她不想哭,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但眼眶還是濕了,她用力咬著嘴唇,直到嚐到血腥味。,她被廚房的動靜喚醒。天還冇全亮,窗外是魚肚白的微光。她坐起身,習慣性想吐,但忍住了。輕手輕腳下床,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個小鐵盒。。她抽出最底下一張日曆紙,是上個月的,背麵用鉛筆寫著月經時間。2月5日,上次來月經的日子。今天是4月6日,已經晚了整整一個月。,那裡還平坦,但能感覺到微微的酸脹。前世她懷女兒時反應很大,吐到四個月。這胎看來也差不多。“星星,醒了?”母親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碗,“媽給你蒸了雞蛋羹,快趁熱吃。”,撒了蔥花和香油。林晚星鼻子一酸,接過碗:“媽……”
“什麼也彆說,先吃。”林母在她床邊坐下,眼睛紅腫,顯然一夜冇睡,“昨晚我和你爸商量過了,你想離婚,我們支援。但這事得從長計議,不能讓你吃虧。”
林晚星用勺子舀著雞蛋羹,熱熱的,滑進胃裡,暖了全身。
“媽,我有證據。”她抬起頭,“陳建國在外麵有人。”
林母倒吸一口氣:“真的?誰?”
“李雪梅,他那個乾妹妹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林母一拍大腿,“那丫頭每次來,眼睛就滴溜溜轉,看陳建國的眼神都不對。你婆婆還老誇她,說什麼城裡姑娘就是水靈,呸!”
“媽,您小聲點。”林晚星放下碗,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個硬殼筆記本,“這是我這三個月記的賬。陳建國工資全交給他媽,家用全從我糊火柴盒的錢裡出,我還倒貼了嫁妝錢。”
林母接過去,一頁頁翻,手都在抖:“這、這算下來,你倒貼了小一百?”
“不止。”林晚星又拿出那張結婚照碎片,“還有這個。昨天我在公園看見陳建國給李雪梅戴金鐲子,我買的相機,拍了照片。證據確鑿。”
林母看著那些碎片,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:“我苦命的閨女……陳建國這個冇良心的,當初求親時說得天花亂墜……”
“現在哭冇用。”林父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,臉色鐵青,“星星,你確定要離?”
“離。”林晚星斬釘截鐵。
“那好。”林父走進來,坐下,“既然要離,就得離得乾淨。第一,他陳建國有過錯,得賠錢。第二,你的嫁妝一件不能少,全拿回來。第三,不能讓他們敗壞你名聲,得是他們理虧。”
林晚星看著父親。前世父親知道她要離婚時大發雷霆,說林家丟不起這個人,逼她回去。後來她跳樓的訊息傳來,父親一夜白頭,冇多久就腦溢血走了。母親跟著病倒,半年後也去了。
“爸,您不嫌我丟人?”她輕聲問。
林父眼睛也紅了:“傻閨女,你是我閨女,什麼丟人不丟人。是爸冇本事,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林晚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吃過早飯,她拿著弟弟林朝陽的學生證,去學校還相機。市一中離機械廠不遠,走路二十分鐘。正是早讀時間,校園裡書聲琅琅。她找到攝影小組的活動室,林朝陽正和幾個同學圍著台放大機。
“姐?你怎麼來了?”林朝陽看見她,蹦跳著跑過來。十六歲的少年,個子已經比她高了,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來還相機,順便看看你。”林晚星把相機遞過去,“謝謝你啊,幫了姐大忙。”
“拍得怎麼樣?給我看看?”林朝陽興奮地問。
“還冇洗呢。姐想請你幫個忙。”林晚星壓低聲音,“這卷膠捲,你幫我洗出來,照片全部洗兩份。記住,誰也不能給看,連爸媽都不能說。”
林朝陽愣了下,隨即嚴肅起來:“姐,是不是陳建國欺負你了?”
“彆問那麼多,能幫姐不?”
“能!”少年拍胸脯,“姐你放心,我保證完成任務。我們小組有暗房,放學我就洗,明天給你。”
從學校出來,林晚星拐去了棉紡廠。她冇回家屬院,而是去了廠區後門那條小街。那裡有幾家小飯館,還有家新開的“利民百貨商店”。
站在商店門口,她觀察了一會兒。
櫃檯後麵是個年輕姑娘,紮著馬尾,正低頭織毛衣。店裡冇什麼人,貨架上東西也不多,無非是些針頭線腦、牙膏肥皂。但玻璃櫃檯裡擺著幾樣化妝品——雪花膏、口紅、香粉,還有幾瓶香水。
林晚星走進去。
“同誌,看看什麼?”姑娘抬起頭,是張圓臉,笑起來有酒窩。
“隨便看看。”林晚星的目光掃過貨架,最後停在化妝品櫃檯,“這口紅什麼色號?”
“喲,您可真問著了,這是上海新來的,正紅色,可好看了。”姑娘麻利地拿出樣品,“您麵板白,塗上準好看。”
林晚星接過口紅看了看,又放回去:“我再看看。你們這兒,最近有冇有進什麼新布料?”
姑娘眨眨眼:“布料?有啊,昨天剛到了一批滌綸,可搶手了。您要做衣服?”
“先看看。”
姑娘從櫃檯下搬出幾匹布。林晚星一匹匹摸過去,最後停在一匹藏青色的滌綸上。手感、厚度、紋理,和她記憶中前世棉紡廠失竊的那批布料一模一樣。
“這布多少錢一米?”
“兩塊八,不要布票。”
貴。但不要布票是優勢。這年頭布票緊張,很多人有錢也買不到布。
“我要半米。”林晚星掏出錢。
“半米?”姑娘愣了,“半米做不了衣服啊。”
“不做衣服,就……練練手。”林晚星笑笑。
抱著那半米布從商店出來,她又去了趟郵局,買了信封和郵票。然後坐在郵局的長椅上,從包裡拿出紙筆。
筆尖在紙上懸了很久,她深吸一口氣,開始寫:
“棉紡廠保衛科負責同誌:本人反映一條線索,關於貴廠近日可能發生的布料失竊案……”
她寫得很小心,用左手,字跡歪歪扭扭。內容隻提了兩個資訊:一、有人近日將出售不明來源的滌綸布料;二、布料藏青色,寬幅一米五,每匹約三十米。不點人名,不說地點,隻提供線索。
寫完,裝進信封,寫上棉紡廠保衛科的地址。郵票貼好,投進郵筒。
咚一聲,信掉進去。
她站在郵筒前,手心都是汗。這是步險棋,但如果成了,能提前阻止盜竊案,也能讓李雪梅那條圍巾失去來路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保衛科因此注意到李雪梅,說不定能查出更多。
從郵局出來,快中午了。她買了兩個饅頭,一邊走一邊啃。經過中山公園時,又看見那個賣冰棍的老太太。
“姑娘,今天還吃冰棍不?”老太太認出了她。
林晚星摸摸口袋,隻剩五分錢。但看著老太太花白的頭髮,她還是掏了出來:“來根白糖的。”
老太太接過錢,從棉被蓋著的木箱裡拿出冰棍,卻冇直接給她,而是用油紙又包了一層:“姑娘,看你臉色不好,是不是有喜了?”
林晚星手一顫。
“我賣冰棍二十年了,見過的人多。”老太太把包好的冰棍遞給她,“有喜了彆吃太涼的,放一會兒再吃。還有,你眼底有淤青,夜裡睡不好吧?心裡有事,彆憋著,該說就說,該鬨就鬨。這年頭,女人不容易,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。”
林晚星接過冰棍,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裡。
“謝謝您。”
“謝什麼,快回家吧。”
她抱著那半米布,慢慢往回走。路過一個垃圾堆時,她停下腳步。垃圾堆旁散落著些廢木料,有塊木板大小正合適。她撿起來,拍了拍土,夾在腋下。
又走了幾條街,在一家五金店門口,她看見輛破舊的三輪車靠在牆邊。車鬥鏽跡斑斑,但軲轆是好的。店裡冇人,她等了一會兒,一個老師傅從裡屋出來。
“師傅,這車賣嗎?”
老師傅打量她:“賣。但先說好,這車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,你要買,三十塊,不講價。”
三十塊。她全部家當隻有五十八,昨天花掉一些,現在剩五十出頭。
“二十五。”她開口。
“姑娘,你砍價也太狠了。”
“我誠心要。二十五,我自己修。”
老師傅又看她一眼,見她穿著雖然樸素但乾淨利落,不像開玩笑,猶豫了下:“二十八,最低了。”
“二十六,我兜裡就這麼多。”林晚星掏出錢,一張十塊,一張五塊,剩下的全是毛票。
老師傅歎口氣:“行吧行吧,二十六。這車是廢品站收來的,我也就掙個辛苦錢。”
林晚星點出二十六塊,想了想,又數出五毛:“師傅,再搭我點鐵絲和釘子,行不?”
老師傅樂了:“你這姑娘,真會算計。行,給你。”
於是,半個小時後,林晚星拖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三輪車,車上放著木板、布、一小捆鐵絲和釘子,慢慢走回機械廠。
路上不少人看她,但她不在乎。
走到家屬院門口時,看門的張大爺探頭:“星星,這、這是乾嘛?”
“張大爺,我弄個車,以後好拉東西。”林晚星笑著說。
“喲,這車可夠破的。要不要大爺幫你修修?我以前在運輸隊乾過。”
“那太謝謝您了!”
張大爺真搬出工具箱,叮叮噹噹修起來。林晚星在旁邊打下手,遞個扳手,扶個車把。老頭手藝好,半小時就把鬆動的螺絲緊好了,刹車也調了。
“軲轆有點瓢,但騎慢點冇事。”張大爺擦擦汗,“星星,你這是要做什麼生意?”
“還冇想好,先預備著。”林晚星冇說太多。
回到樓下,她把車鎖在樓道裡。剛上樓,就聽見家裡有說話聲。是弟弟林朝陽,聲音很急:“爸,媽,我剛纔聽說,棉紡廠出事了!”
林晚星推門的手一頓。
“出什麼事了?”林父的聲音。
“說是保衛科抓了個小偷,偷了倉庫的布料!就在今天早上!”
林晚星靠在牆上,心跳得很快。這麼快?她昨天寄的信,今天早上就抓人了?看來廠裡早就懷疑了,隻是冇證據。
“偷了多少?”林母問。
“聽說好幾匹呢,值上千塊!小偷是個臨時工,已經送派出所了。對了,聽說還牽扯出彆人,但保衛科冇說具體是誰。”
林晚星輕輕推開門。
屋裡三個人同時看過來。林朝陽眼睛一亮:“姐!你回來了!我跟你說……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林晚星放下手裡的東西,儘量讓聲音平靜,“朝陽,我讓你洗的照片呢?”
“哦對!洗出來了!”林朝陽從書包裡掏出個牛皮紙袋,“姐你看,拍得可清楚了!”
林晚星接過紙袋,冇當場開啟。但林母已經等不及,抽出一張。
照片上,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,陳建國和李雪梅坐在長椅上。李雪梅抬著手腕,金鐲子閃閃發光。陳建國側著臉,表情溫柔得刺眼。
林母的手在抖。
“這個……這個不要臉的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眼淚又湧出來。
林父搶過照片,看了兩眼,狠狠摔在桌上:“王八蛋!”
隻有林朝陽還懵著:“姐,這、這是姐夫?他怎麼和……”
“他不是你姐夫了。”林晚星收起照片,聲音很冷,“朝陽,這些照片收好。爸,媽,你們也收好。這是證據。”
“星星,你打算怎麼辦?”林母擦著眼淚問。
林晚星走到窗邊,看著樓下那輛破三輪車。午後的陽光照在生鏽的車架上,泛著淡淡的光。
“等。”她說。
“等什麼?”
“等陳建國來找我,等他們坐不住。”她轉身,臉上冇什麼表情,“媽,這幾天我住家裡。陳家人要是來,就說我病了,不見。”
“那要是陳建國硬闖呢?”
“他不會。”林晚星勾起嘴角,“他現在應該正焦頭爛額呢。”
她猜得冇錯。
此刻棉紡廠機關樓,陳建國坐在辦公室裡,臉色發白。對麵的王副主任敲著桌子:“建國,李雪梅是你介紹進供銷社的,現在她涉嫌盜竊廠裡財物,你冇什麼要說的?”
“王主任,這、這肯定是誤會,雪梅她……”
“誤會?”王副主任冷笑,“從她宿舍搜出三米布,跟廠裡丟的那批一模一樣!人證物證俱在,她已經承認是幫人銷贓!建國啊建國,你是廠裡重點培養的年輕乾部,怎麼能跟這種人扯上關係?”
陳建國額頭冒汗。他想起昨天李雪梅哭著來找他,說有人托她賣點布,很便宜,問他要不要。他當時還說要兩米做褲子……
“主任,我、我跟她真的隻是普通朋友,她的事我完全不知情啊!”
“普通朋友?”王副主任眼神銳利,“有人反映,你們走得很近啊。建國,你是已婚的人,要注意影響。這樣吧,這幾天你先停職,回家好好反省,寫份檢查。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說。”
停職。
陳建國渾渾噩噩走出辦公室,腦子裡嗡嗡響。停職意味著什麼,他清楚。提拔是彆想了,能不能保住工作都難說。
都怪李雪梅!還有林晚星!要不是她昨天非要回孃家,他也不會心煩意亂,冇仔細問布的事……
對,林晚星。
他得找她。她是棉紡廠子弟,她爸是勞模,說不定能幫忙說句話……
陳建國推上自行車,飛快地朝機械廠騎去。
而此時,林晚星正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,一張張看著那些照片。
陽光,長椅,金鐲子,李雪梅得意的笑,陳建國溫柔的眼。
她看了很久,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小剪刀,把每張照片裡自己的影子剪掉。
哢嚓,哢嚓。
碎片落進鐵皮盒裡。
窗外,夕陽西下,暮色四合。
她聽見樓下有人喊:“林晚星!林晚星在不在家?”
是陳建國的聲音。
來了。
她放下剪刀,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。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,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“等著。”她對鏡子裡的自己說,“這纔剛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