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將計就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晚星是被噁心感喚醒的。,捂住嘴衝向門外。走廊儘頭的公共廁所裡,她趴在水泥砌的蹲坑邊乾嘔了半天,卻隻吐出些酸水。冷水撲在臉上,她看著鏡子裡蒼白的自己,手指輕輕按在小腹上。,就是這幾天。,當時還傻乎乎以為是胃病,去廠醫院開了幾片胃藥。直到兩個月後月經冇來才慌了,檢查出來時已經快三個月。陳家人知道後倒是高興了一陣,可等生下女兒,婆婆的臉就垮了。“丫頭片子,賠錢貨。”“趕緊養好身子,明年再生個兒子。”。這一世……“晚星?冇事吧?”周曉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,看見隔壁屋的姑娘端著牙缸站在門口。周曉芸是棉紡廠擋車工,潑辣爽利,前世唯一一個在她落難時偷偷塞錢給她的朋友。後來她跟丈夫去南方打工,再也冇回來。“冇事,可能昨天吃壞肚子了。”林晚星擦擦臉,露出笑容。“要我說,你就該去醫院看看。”周曉芸湊近些,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你那個‘乾妹妹’昨天又來了?在樓下跟陳建國嘀嘀咕咕半天,手裡還拎著個網兜,裡麵好像是罐頭。”,麵上卻故作驚訝:“雪梅來了?建國冇跟我說。”“你啊,就是太老實。”周曉芸恨鐵不成鋼,“防著點那女人,一雙眼睛滴溜溜轉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。”“知道了,謝謝曉芸姐。”林晚星真誠地說。,反而覺得周曉芸挑撥離間,疏遠了她。現在想來,自己真是蠢得可以。
回到屋裡,陳建國正在係中山裝釦子。見她進來,有些不自在地說:“早飯不吃了,單位有事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晚星叫住他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手帕包,“這個月的工資,媽說讓你交給她保管。”
陳建國臉色一僵。
前世也是這樣,陳母每月都要收走兒子的工資,美其名曰“替你們攢著”,其實大半貼補了鄉下的小兒子。林晚星自己的糊火柴盒收入則要負責家用,常常捉襟見肘。
“媽也真是……”陳建國接過手帕,捏了捏厚度,表情放鬆了些,“行,我晚上給她。對了,昨天你說買鹽,怎麼去了那麼久?”
試探來了。
林晚星低頭整理床鋪,聲音輕柔:“在供銷社遇到初中同學,多聊了幾句。她還說看見你和雪梅在公園呢,你們也去逛公園了?”
陳建國明顯慌了一下:“啊……是,碰巧遇上的。她心情不好,我陪她走了走。”
“雪梅怎麼了?”
“還不是她物件的事,吹了。”陳建國歎氣,“晚星,我知道你不喜歡雪梅,但她畢竟叫我一聲哥,又從小冇了爹,怪可憐的。你以後對她好點,行不?”
前世這話讓她內疚了好久,覺得自己小心眼。現在她隻想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抬起頭,笑得溫婉,“對了建國,有個事跟你商量。我爸昨天托人捎信,說我媽老毛病又犯了,想讓我回去住幾天照顧照顧。你看……”
陳建國皺眉:“這……媽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“就幾天。”林晚星聲音更柔了,“你也知道,我媽就我一個女兒,我要是不管,街坊鄰居該說閒話了。而且我爸媽那邊離廠醫院近,拿藥也方便。”
最後一句話讓陳建國遲疑了。他知道嶽母有高血壓,這理由合情合理。
“那行吧,住幾天就回來。”他鬆了口,又補一句,“彆太久,媽該不高興了。”
“嗯。”
送走陳建國,林晚星迅速行動起來。她開啟衣櫃,從最底下翻出結婚時陪嫁的棗紅色帆布包,開始收拾東西:兩件換洗衣服,洗漱用品,結婚證,戶口本——這個年代離婚需要單位證明,但先準備好總冇錯。
最後,她的手指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。
翻開,裡麵是她結婚三個月來記的賬。每一筆都清清楚楚:陳建國工資75元上交婆婆,她糊火柴盒收入28.5元用於買菜買米,婆婆每月給20元“生活費”,實際菜錢就要花掉三十多,差額從她嫁妝裡貼……
前世她傻,覺得一家人不該計較。現在她要把這本賬帶走。
“晚星,真回孃家啊?”陳母推門進來,看見她在收拾,臉拉下來。
“媽,我媽病了,我得回去照顧幾天。”林晚星手上不停。
“你媽病了有廠裡管,咱們家這一大攤子事誰管?”陳母一屁股坐在床上,“不是我說你,嫁過來三個月,飯做得時鹹時淡,衣服洗得也不乾淨,現在還要撂挑子……”
“媽,我會儘快回來。”林晚星拉上帆布袋拉鍊,轉身時眼圈適時地紅了,“我就是擔心我媽,我爸那人你也知道,粗心大意的,我怕我媽冇人照顧再出什麼事……”
她長得清秀,一哭起來眼眶鼻尖都泛紅,看起來可憐極了。陳母到嘴邊的難聽話噎住了,擺擺手:“行了行了,去幾天就回來。對了,你那些火柴盒還糊不糊了?不糊我可找彆人了,一天一毛錢呢。”
“糊,我帶回孃家糊,糊好了送過來。”林晚星忙說。
送走陳母,她背上包,最後看了眼這個住了三個月的屋子。大紅喜字還在牆上,但已經褪成了粉白色。她走過去,輕輕揭下來,疊好放進包裡。
這是證據,證明這裡曾是新婚的喜房。
下樓時遇到劉嬸買菜回來,竹籃裡裝著幾根蔫巴巴的黃瓜。
“晚星,這是要出門?”
“回孃家住幾天。”林晚星笑著塞過去兩個橘子,是昨天用最後一點錢買的,“劉嬸,這您拿著。我不在的時候,麻煩您多照應著點我們家建國,他工作忙,有時候飯都顧不上吃。”
劉嬸愣了愣,接過橘子,表情複雜:“哎,好孩子,你自己也多注意身體。”
走出棉紡廠家屬院,林晚星深深吸了口氣。四月的空氣裡混著煤煙和梧桐花的味道,不遠處的廠房機器轟鳴。工人們推著自行車進出,車鈴聲響成一片。
這纔是鮮活的人間。
從棉紡廠到父母住的機械廠家屬院,要穿過大半個城區。她冇有坐公交車——五分錢的車費能買兩個饅頭了。揹著包慢慢走,一邊走一邊觀察。
路兩邊擺著各種小攤:修鞋的、補鍋的、賣針頭線腦的。幾個婦女圍著菜攤討價還價,孩子舉著風車在巷子裡瘋跑。牆上貼著“隻生一個好”的標語,旁邊是電影《紅高粱》的手繪海報。
經過中山公園時,她腳步頓了頓。
昨天那個長椅空著。賣冰棍的老太太又出攤了,看見她,咧開缺牙的嘴笑:“姑娘,又來啦?”
“嗯,路過。”林晚星走過去,掏出最後兩分錢,“要根白糖的。”
冰棍含在嘴裡,慢慢化開。很甜,甜得發齁。她想起前世最後一次吃冰棍,是在女兒三歲生日那天。女兒舉著冰棍說媽媽你也吃,她咬了一小口,心裡苦得發澀。
那時她已經被陳建國和李雪梅聯手做局,欠了一屁股債。陳建國早就轉移了財產,離婚時她隻分到債務。父母把養老錢都貼給她還債,最後還是冇還清。
跳下去前,她想,如果重來一次……
“讓讓!讓讓!”
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,林晚星猛地回神,往旁邊一閃。一個青年騎著二八大杠衝過去,車後座綁著個麻袋,鼓鼓囊囊的。
“小心看路啊!”有人喊。
青年頭也不回:“對不住!趕時間!”
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前世大概就是這幾天,棉紡廠發生了一起盜竊案,廠裡新進的一批滌綸布料被偷了,價值好幾千。案子一直冇破,成了懸案。但她記得,案發後第三天,李雪梅突然戴了條嶄新的滌綸圍巾,說是親戚從上海捎來的。
當時冇多想,現在……
她記下這件事,繼續往前走。快到機械廠家屬院時,遠遠看見一個人蹲在路邊修自行車。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裝,背對著她,肩很寬,手很大,正用扳手擰著什麼。
車鏈子斷了。
林晚星本打算繞過去,卻看見那人抬起頭,側臉線條硬朗,眉頭緊鎖,額角有道寸許長的疤,在陽光下泛著淺白的印子。
她腳步一頓。
這張臉,她在前世見過一次。不,準確說,是在電視上。2023年,財經頻道專訪,顧衛東,衛東集團董事長,身家百億。主持人問他第一桶金怎麼來的,他沉默了很久,說:1988年春天,我用複員費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,在夜市賣麻辣燙。
那時她已經死了,魂魄飄在電視前,看著這個沉穩冷峻的男人,怎麼也無法把他和夜市小販聯絡起來。
而現在,這個人就在她麵前,蹲在塵土飛揚的路邊,跟一輛破自行車較勁。
“需要幫忙嗎?”她聽見自己問。
顧衛東抬起頭,眼睛很黑,看人時帶著種軍人特有的銳利。他打量了她一眼,搖頭:“不用,快好了。”
聲音低沉,帶著北方口音。
林晚星冇走,看著他熟練地接好車鏈,用布擦手上的油汙。他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虎口有厚厚的繭子。
“你是退伍兵?”她問。
顧衛東動作一頓,又看她一眼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哥也是。”林晚星隨口編了個理由,從包裡拿出水壺——出門前灌的白開水,“要洗手嗎?”
顧衛東看了看她手裡的水壺,又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手,搖頭:“不用,浪費水。”
他從車筐裡翻出半瓶水,倒出來洗手。林晚星注意到,那水瓶是醫院打點滴用的玻璃瓶,瓶口塞著橡膠塞。
“謝謝。”顧衛東洗完手,站起來。他很高,林晚星得仰頭看他。
“你是機械廠的?”他問。
“我爸媽是。我住棉紡廠那邊。”
顧衛東點點頭,推起自行車:“剛纔謝了。”
“我冇幫上忙。”林晚星實話實說。
“有這個心就行。”他說,長腿一跨上了車,“走了。”
自行車吱呀吱呀遠去,軍綠色的背影在梧桐樹影裡漸行漸遠。林晚星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個專訪,顧衛東最後說:那時候我就想,隻要肯乾,這個時代不會虧待任何人。
她握緊帆布包的帶子,轉身走進機械廠家屬院。
三號樓二單元201,她敲了敲門。
“誰啊?”母親的聲音。
“媽,是我。”
門開了,林母繫著圍裙站在門口,看見她先是一愣,接著眼圈就紅了:“星星?你怎麼回來了?是不是陳家欺負你了?”
“冇有,想您了,回來住幾天。”林晚星笑著說,鼻子有點酸。
屋裡傳來父親的聲音:“誰來了?”
“是星星迴來了!”
林父從裡屋出來,戴著老花鏡,手裡拿著報紙。看見女兒,眉頭皺起來:“怎麼這時候回來?建國呢?”
“他上班。媽,爸,有件事……”林晚星關上門,深吸一口氣,“我要離婚。”
屋裡安靜了。
林母手裡的鍋鏟“咣噹”掉在地上。林父的報紙慢慢放下。
窗外,不知誰家的收音機在唱:“我曾經問個不休,你何時跟我走……”
1988年的春天,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,帶著梧桐花的香氣。林晚星站在父母麵前,背挺得筆直。
這一次,她不再逆來順受。
這一次,她要自己決定跟誰走,往哪兒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