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金鐲子與重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清明剛過，春寒料峭。，指尖冰涼。發票上“老鳳祥”三個字刺眼得很，底下是“足金手鐲一隻，重28.6克，合計人民幣1247元”的小字。她記得這個數字，那是她嫁妝裡壓箱底的錢加上父母半輩子積蓄湊出來的——陳建國說，媽身體不好，得買個金鐲子沖沖喜。。，塞回陳建國那件深藍色中山裝口袋，動作很輕。窗外天色灰濛濛的，筒子樓的公共廚房傳來炒菜聲，空氣裡是土豆絲和劣質菜籽油混合的味道。前世也是這樣的一天，她拿著發票去質問，陳建國支支吾吾說是借給同事應急，她信了。直到三天後在公園親眼看見那個鐲子戴在李雪梅手腕上，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睛疼。，她不會等三天。，陳建國推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出門，回頭對正在糊火柴盒的林晚星說：“晚星，我去趟單位，王副主任那邊有點事，晚飯彆等我。”，不敢看她。，露出前世練習過無數次的溫婉笑容：“路上慢點，早點回來。”。，起身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外套，從抽屜深處摸出五塊八毛錢——這是她糊了一個月火柴盒攢下的。走出門時，隔壁劉嬸正端著簸箕倒垃圾，看見她愣了一下：“晚星，這麼晚還出去？”“去趟供銷社，家裡鹽冇了。”林晚星聲音很輕。，步行二十分鐘。她抄了小路，腳步很快。四月的風吹在臉上還有些冷，路邊的梧桐剛冒新芽。她想起前世最後一次來這裡，是三十年後，公園已經改建成商業廣場，她站在二十層樓頂一躍而下——被丈夫和閨蜜聯手做局，工廠被奪，負債千萬，父母在討債人的騷擾中相繼病逝。，如果能重來一次……，回到悲劇開始的這一天。，她看見了他們。
李雪梅穿著時下最時髦的紅色呢子外套，燙著大波浪，正抬起手腕對著陽光看。那隻金鐲子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閃閃發光。陳建國坐在旁邊，臉上帶著林晚星從未見過的討好笑容。
“建國哥，這太貴重了……”李雪梅假意推辭，手卻冇縮回去。
“給你就拿著，你配得上。”陳建國聲音溫柔，“晚星那個土包子，戴了也是糟蹋好東西。”
林晚星站在梧桐樹後，指尖掐進掌心。
前世她衝出去了，歇斯底裡，換來的是陳建國一句“你能不能彆這麼疑神疑鬼”，是李雪梅梨花帶雨的“嫂子你誤會了”，是圍觀眾人指指點點的目光。之後三天，陳建國冇回家，婆婆罵她不懂事，說李雪梅是乾妹妹，送個鐲子怎麼了。
這次她不急。
她看著陳建國的手搭上李雪梅的肩，看著李雪梅半推半就地靠過去，看著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，重疊在一起。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個借來的海鷗牌相機——這是弟弟林朝陽學校攝影小組的，她今天特意去借的，說想拍幾張公園春景。
“哢嚓。”
“哢嚓。”
不同距離，不同角度。1988年，相機還是稀罕物，那兩人沉浸在曖昧中毫無察覺。
拍完第七張，她收起相機，轉身離開。走出公園時，賣冰棍的老太太正收攤，抬頭看了她一眼：“姑娘，天快黑了，早點回家。”
林晚星停下腳步，從兜裡摸出五分錢：“來根豆沙的。”
冰棍含在嘴裡，甜得發膩。她慢慢吃著，走在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。路過國營飯店，玻璃窗裡透出暖黃的光，有人在裡麵吃飯，笑聲隱約傳出來。她忽然想起，前世最後那幾年，她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，卻再也冇嘗過這樣簡單廉價的甜。
快到家時，在衚衕口遇見了陳建國。
他推著自行車，看見她愣了一下：“晚星？你……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“去買鹽。”林晚星晃晃手裡的紙包，笑容依舊溫婉，“你的事辦完了？”
“啊，辦完了。”陳建國有些心虛地彆開眼，“走吧，回家，媽該等急了。”
筒子樓三樓，公用廚房裡煙霧瀰漫。陳母正在炒白菜，看見兩人一起回來，眉頭一皺：“晚星，一下午去哪兒了？晚飯也不做。”
“去買了點東西。”林晚星冇多解釋，挽起袖子，“媽您歇著，我來。”
“算了算了，都快好了。”陳母把鍋鏟一扔，瞥了眼她手裡的紙包，“就買包鹽？醬油也冇了不知道買？一天天在家閒著，還得我這把老骨頭伺候你們……”
這些話，前世她聽了十年。
剛開始還委屈，後來麻木，最後是恨。恨自己為什麼忍了那麼久。
吃飯時很安靜。白菜燉粉條，二合麵饅頭，一碟鹹菜。陳建國埋頭吃飯，陳母絮絮叨叨說著隔壁誰家媳婦又生了個兒子，誰家閨女嫁了個科長。林晚星小口吃著饅頭，腦子裡飛快計算。
離婚是肯定的，但不能像前世那樣淨身出戶。
懷孕……她手指微微一頓。前世就是這幾天發現懷孕的，當時她欣喜若狂，以為有了孩子就能挽回婚姻。現在想來可笑。但孩子是無辜的，這一世，她一定要留下這個孩子，好好撫養長大。
“晚星，發什麼呆？”陳建國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
“冇什麼，有點累。”她放下筷子，“你們慢慢吃，我收拾一下。”
“累什麼累，一天天在家坐著還累。”陳母嘀咕。
林晚星冇接話，起身收拾碗筷。水池在走廊儘頭，水很涼。她低頭洗著碗，聽見屋裡陳建國壓低的聲音：“媽，您少說兩句。”
“我說錯了嗎？娶回來三個月，肚子一點動靜都冇有……”
水聲嘩嘩。
林晚星關掉水龍頭，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。筒子樓對麵是棉紡廠廠房，巨大的煙囪沉默地矗立在夜空下。再過幾年，這座曾經風光無限的國營大廠會衰敗、改製、最後倒閉，無數工人下崗。她父母就在其中。
但這一次，不會了。
她擦乾手，回到房間。陳建國已經躺下，背對著她。十五平米的屋子，一張雙人床，一個衣櫃，一張桌子，就是全部。牆上貼著大紅的喜字，已經有些褪色了。
林晚星在床邊坐下，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。開啟，裡麵是些零碎：幾張糧票，幾毛錢，還有一張黑白結婚照。照片上她穿著紅衣裳，紮著麻花辮，笑得很靦腆。旁邊的陳建國穿著中山裝，表情嚴肅。
她看了很久，然後撕了。
撕成很小的碎片，扔進床底下的痰盂裡。
“你乾什麼？”陳建國不知什麼時候轉過身。
“冇什麼，舊東西，該扔了。”林晚星平靜地說，吹滅煤油燈，躺下。
黑暗裡，她睜著眼。
窗外的月光很淡，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來。她能聽見陳建國的呼吸聲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。曾經這是讓她安心的味道，現在隻覺得反胃。
三天，她給自己三天時間。
三天內，她要拿到所有證據，要確定是否懷孕，要製定完整的計劃。前世她輸得一敗塗地，這一世，她要連本帶利討回來。
還有那些愛她的人，她一個都不會再失去。
迷迷糊糊間，她想起下午那個賣冰棍的老太太的話。
“姑娘，天快黑了，早點回家。”
是啊，該回家了。
回真正屬於自己的家。
窗外傳來遙遠的火車汽笛聲，嗚——嗚——，在1988年的春夜裡，綿長而清晰，像一聲歎息，又像一聲號角。
新的人生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