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七,新皇登基後的第一次朝會。
楊恪天沒亮就醒了。
不是他想起早,是乾清宮後麵那間屋子太冷了。九月的北京,夜裏已經能哈出白氣,而他屋裏連個炭盆都沒有——不是宮裏不給,是他昨晚忘了要。
他裹著被子坐起來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微光,看了一眼桌上的紙條。
昨晚他寫了七張,燒了三張,剩下四張疊好塞進了袖子裏。
這四張紙條,是今天朝會上要用的。
楊恪穿好衣服,推開門,一股冷風灌進來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院子裏靜悄悄的,隻有兩個小太監在掃落葉,看到他出來,趕緊低頭行禮。
“楊大人,陛下說讓您辰時去乾清宮用早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楊恪沒去乾清宮,先去了翰林院。
他要查一個人。
昨天在登基大典上,他遠遠地看到一個人——內閣學士胡濙。這人在史書上是個老滑頭,曆經永樂、洪熙、宣德、正統四朝,誰的臉色都看過,誰的話都聽過,但從來不說自己的立場。
土木堡之變後,胡濙的態度在史書上沒有明確記載。但楊恪記得一個細節:南宮複辟時,這個人第一個跳出來支援朱祁鎮。
也就是說,他不是主和派,也不是主戰派,他是“贏家派”——誰贏,他幫誰。
這種人,比徐有貞還危險。
徐有貞至少明著跳,你能看見他的刀。胡濙這種人,刀藏在袖子裏,等你轉過身去才捅。
楊恪在翰林院的檔案房裏翻了半個時辰,找到了胡濙的履曆。永樂十三年進士,曆任翰林編修、侍讀、左春坊大學士、內閣學士。四朝元老,門生故舊遍佈朝野。
不好動。
但現在不動,以後更難動。
楊恪把胡濙的名字寫在一張紙條上,旁邊標注了兩個小字:“防,緩。”
不是現在對付他,是盯著他,慢慢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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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,乾清宮。
朱祁鈺已經坐在桌前了,桌上擺著幾樣小菜、一碗粥、一碟饅頭。他看到楊恪進來,招了招手:“先生,快來,粥快涼了。”
楊恪行了個禮,坐下來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小米粥,熬得濃稠,裏麵加了紅棗和枸杞,甜絲絲的。
“先生,”朱祁鈺一邊喝粥一邊問,“今天朝會上,那三件事……真的能行嗎?”
“能行。”楊恪說,“但順序很重要。先改年號,再尊太上皇,最後立太子。一件一件來,不要急。”
朱祁鈺點了點頭,默默把這三件事的順序記在心裏。
楊恪放下粥碗,看著朱祁鈺:“陛下,今天朝會上,可能有人會質疑你。”
朱祁鈺的手頓了一下:“質疑什麽?”
“質疑你的資格。”楊恪說,“你是庶子,不是嫡子。按祖製,兄終弟及沒問題,但你的生母是宮女出身,有些人會拿這個做文章。”
朱祁鈺的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恢複了正常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楊恪看著他的反應,心裏暗暗點頭。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,已經開始學會藏情緒了。
“還有一件事,”楊恪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遞給朱祁鈺,“今天朝會上,如果有人說‘陛下年少,當由太後垂簾聽政’,陛下知道怎麽回答嗎?”
朱祁鈺看了看紙條,唸了出來:“朕雖年少,但祖宗創業之時,太祖年亦二十五。朕今年十九,比太祖當年隻小六歲。朕若不能親政,豈不辜負了祖宗?”
他唸完,抬起頭看著楊恪:“先生,這樣行嗎?”
“行。”楊恪說,“但說的時候,聲音要大,眼神要狠。你是在告訴那些人——朕不是小孩子,不需要你們指手畫腳。”
朱祁鈺深吸一口氣,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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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三刻,奉天殿。
朝會開始了。
楊恪依舊站在殿門外的角落裏,穿著那身綠得發暗的七品官服,手裏拿著紙筆,裝模作樣地“記注”。沒人注意他,也沒人在意他。
朱祁鈺坐在龍椅上,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,頭戴翼善冠,腰係玉帶。他坐得很直,手放在膝蓋上,目視前方,表情嚴肅。
太監唸完開場白,朱祁鈺開口了。
“朕初登大寶,當與天下更始。即日起,改明年為景泰元年。”
第一件事,改了。
滿朝文武齊齊跪下:“陛下聖明。”
沒有異議。
這件事本來就是走個過場,誰也不會在這種事上找不痛快。
“第二件事,”朱祁鈺的聲音更大了,“朕兄太上皇,蒙塵北地,朕日夜思念。即日起,尊太上皇為‘太上皇帝’,居南宮。凡太上皇舊臣,皆不得怠慢。”
殿內安靜了一瞬,然後又是一片跪倒聲。
但楊恪注意到,有幾個人沒有立刻跪下。
胡濙是其中一個。他跪得比別人慢了半拍,而且跪下去的時候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嚼什麽話。
楊恪把這幾個人的麵孔記在了心裏。
“第三件事,”朱祁鈺的聲音微微有些發緊,但很快穩住了,“太子見深,乃太上皇長子,社稷之本。即日起,立為皇太子,擇日行冊立大典。”
這一次,殿內安靜的時間更長了一些。
然後,一個人站了出來。
不是胡濙,是另一個楊恪沒想到的人——禮部尚書胡濙。(注:此胡濙非彼胡濙,明朝有兩個胡濙,一個是禮部尚書,一個是內閣學士。禮部尚書胡濙,也是四朝元老,但這個人比內閣學士胡濙耿直得多。)
“陛下,”禮部尚書胡濙拱手道,“太子年幼,僅六歲。今國勢艱難,瓦剌虎視眈眈,立一衝幼之君,恐非其時。”
這話說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太子太小了,現在立他,萬一出了事怎麽辦?
朱祁鈺看著胡濙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攥緊了。
楊恪站在角落裏,心跳加速。
他知道朱祁鈺在想什麽——如果現在不立太子,太後的心就不穩。太後不穩,朝堂就會亂。朝堂一亂,什麽南遷、投降的聲音又會冒出來。
但胡濙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。六歲的太子,確實太小了。
朱祁鈺深吸一口氣,開口了:“胡愛卿所言有理。但太子乃國之根本,早立早安。至於國勢艱難,朕自當與諸卿共擔,豈能讓一個六歲的孩子來擔?”
胡濙還想說什麽,朱祁鈺抬手製止了他。
“此事已定,不必再議。”
胡濙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,退回了佇列。
楊恪鬆了一口氣。
他注意到,朱祁鈺說“此事已定”的時候,用的是“定”字,不是“議”字。這個字用得好——定,就是板上釘釘,不容置疑。
這十九歲的年輕人,學得真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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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會散了。
朱祁鈺回到乾清宮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。
“先生,”他有氣無力地說,“朕剛才差點沒撐住。胡濙站出來的時候,朕腦子裏一片空白,差點忘了你教我的話。”
“但你記住了。”楊恪說,“而且你說得很好。”
朱祁鈺苦笑了一聲:“先生,你總說我說得好。但朕自己知道,朕說那些話的時候,聲音都在抖。”
“抖沒關係。”楊恪還是那句話,“隻要臉不抖就行。”
朱祁鈺笑了,笑著笑著,忽然正色道:“先生,胡濙這個人……是不是有問題?”
楊恪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遞給朱祁鈺。
紙條上寫著六個字:“可用,不可全信。”
朱祁鈺看著這六個字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“先生,朕記住了。”
楊恪把紙條收回來,湊到燭火上燒了。
“陛下,”他說,“接下來,我們該準備打仗了。”
朱祁鈺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來。
“瓦剌人……什麽時候到?”
“最多一個月。”楊恪說,“也先不會等到冬天。冬天太冷,他的騎兵受不了。他一定會在十月之前攻城。”
朱祁鈺沉默了片刻,然後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輿圖前。
輿圖上,北京城像一顆心髒,被無數的山川、河流、關隘包圍著。
“先生,”朱祁鈺說,“這場仗,我們能贏嗎?”
楊恪走到他身邊,看著那幅輿圖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因為他知道,這個問題,沒有標準答案。
史書上,北京保衛戰贏了。但那是在於謙全須全尾、朝堂沒有內鬼、一切按曆史走的情況下贏的。
現在,於謙差點死了,朝堂上還有多少內鬼他不知道,曆史已經偏了。
他不能靠記憶躺贏了。
“能。”楊恪說,“但前提是——陛下信我。”
朱祁鈺轉過身,看著楊恪,眼神裏沒有一絲猶豫。
“朕信你。”
楊恪點了點頭,從袖子裏抽出一張新的空白紙條,提起筆,寫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:
“九月初七,朝會順利。瓦剌將至,備戰開始。”
他把紙條摺好,塞進袖子裏。
窗外,天色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北京城的街道上,一隊隊士兵正在搬運滾木礌石,號子聲此起彼伏。
那是這座古老城市,在風暴來臨前的最後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