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，重陽節。
往年這一天，北京城裏的老百姓要登高、賞菊、吃重陽糕。今年沒人有心思過節——瓦剌人要打過來了，誰還有心情吃糕？
楊恪也沒過節。
他一大早就去了戶部，蹲在檔案房裏翻賬本。
戶部的官員們看他的眼神很奇怪——一個翰林院的七品修撰，跑到戶部來翻賬本，這算怎麽回事？但沒人敢攔他。因為朱祁鈺昨天剛下了一道旨：“楊恪奉旨查勘錢糧，各衙門不得阻撓。”
奉旨查勘。這四個字，讓楊恪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吏，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。
楊恪要查的，是軍餉。
京城守軍近十萬人，每人每天要吃一斤半糧，加上軍餉、兵器、盔甲、火藥、賞銀，一天的開銷就是個天文數字。戶部說庫銀不夠，隻能拿出二十萬兩。
二十萬兩，聽起來不少，但楊恪算過一筆賬：十萬人，就算隻發一個月的餉，每人二兩，就是二十萬兩。剩下的一粒米、一顆炮彈，都得另想辦法。
錢不夠。
但楊恪知道，錢不是真的不夠，是被某些人藏起來了。
大明朝的稅賦，每年定額是固定的。土木堡之變前，戶部的賬麵上確實沒什麽餘錢，但楊恪不相信那些貪官汙吏會老老實實地把錢全交上來。他們一定藏了一部分，藏在各種名目裏——“損耗”“折色”“火耗”“運輸費”……
這些名目，他在史書上見過無數次。每一個名目後麵，都是白花花的銀子。
他現在要做的，就是把那些銀子從貪官的嘴裏摳出來。
翻了一上午的賬本，楊恪的眼睛都花了。戶部的賬本又厚又重，紙張發黃，字跡潦草，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，根本看不清楚。
但他還是找到了一個線索。
宣府鎮，去年上報的軍餉支出是十五萬兩。但楊恪記得，宣府鎮的駐軍隻有八千人，按每人每月二兩算，一年不到二十萬兩。十五萬兩，看起來差不多，但問題是——宣府鎮的軍餉，有一部分是由當地屯田供給的，不需要從戶部撥銀。
也就是說，戶部撥給宣府鎮的銀子，有一部分被截留了。
截留了多少？不知道。但楊恪有一個辦法可以查出來。
他把賬本合上，走出了戶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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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恪去找了一個人——沈固。
沈固，戶部郎中，主管京畿錢糧。此人在史書上沒有什麽大名氣，但楊恪在讀研時看過一篇論文，專門研究明代財政，裏麵提到沈固這個人“廉直敢言，不避權貴”。
也就是說，這是個清官。
清官在明朝不好當，但清官有一個好處——他們手裏的賬，是真的。
楊恪在戶部衙門裏找到了沈固。沈固四十來歲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，正伏在案上算賬。桌上堆滿了算盤、賬本、毛筆，連個放茶杯的地方都沒有。
“沈郎中，”楊恪拱了拱手，“翰林院楊恪，奉旨查勘錢糧。”
沈固抬起頭，看了楊恪一眼，麵無表情：“楊修撰，你要查什麽？”
“宣府鎮去年的軍餉賬目。”
沈固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，但很快恢複了平靜。他從一堆賬本裏翻出一本，遞給楊恪：“都在這裏了。”
楊恪接過來，翻了幾頁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這本賬做得很漂亮，每一筆支出都有據可查，看不出任何問題。
但楊恪知道，太漂亮的賬，本身就是問題。
“沈郎中，”楊恪把賬本放下，看著沈固，“你是管錢糧的，你知道宣府鎮的軍餉有問題嗎？”
沈固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了一句話：“楊修撰，你知道為什麽我在戶部幹了十五年，還是個郎中嗎？”
楊恪沒說話。
“因為我不該說的話，從來不說。”沈固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但今天我破個例——宣府鎮的賬，不是我做的。”
楊恪的眼睛亮了：“誰做的？”
沈固沒有回答，而是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小冊子，遞給楊恪。
“這是我自己記的底賬。跟戶部的賬對不上。對不上的地方，我都標出來了。”
楊恪翻開小冊子，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，每一筆後麵都標注了日期、經手人、差額。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
戶部的賬上說宣府鎮去年軍餉支出十五萬兩，沈固的底賬上寫著：實際支出十一萬兩，差額四萬兩。
四萬兩。
這四萬兩去了哪裏？楊恪不用猜也知道——進了某些人的口袋。
“沈郎中，”楊恪把小冊子收好，“這份底賬，你敢拿到朝堂上對質嗎？”
沈固看著楊恪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敢。”他說，“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不管查到誰頭上，不能因為我丟了命。我家裏還有老小。”
楊恪看著沈固那張瘦削的臉，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酸澀。一個清官，連說真話都要先求保命，這個朝廷，到底爛成了什麽樣子？
“你放心，”楊恪說，“有我在，你死不了。”
沈固苦笑了一下，沒有回答。
他顯然不相信一個七品修撰能保他的命。
楊恪也沒再多說，拿著小冊子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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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，楊恪在乾清宮後麵的小屋裏，對著沈固的底賬，寫了一份密奏。
密奏上列出了宣府鎮軍餉的疑點，附上了沈固的底賬作為證據，最後建議：派人去宣府鎮實地覈查，查清那四萬兩銀子的去向。
寫完之後，他拿著密奏去了朱祁鈺的寢宮。
朱祁鈺正在看奏摺，桌上堆了高高兩摞，每一本都要他親自批閱。他看得頭大如鬥，看到楊恪進來，像看到了救星。
“先生，你來得正好，這些奏摺朕看得頭疼……”
“陛下，先別看奏摺了。”楊恪把密奏放在桌上，“看看這個。”
朱祁鈺拿起密奏，看了一遍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“四萬兩……宣府鎮的軍餉，被貪了四萬兩？”
“至少四萬兩。”楊恪說，“實際可能更多。宣府鎮隻是一個例子，京畿各衛所、各邊鎮，類似的貓膩肯定不少。如果能把貪墨的錢追回來，軍餉的問題就能解決一大半。”
朱祁鈺攥緊了密奏，手在發抖。
“先生，朕想殺人。”
“可以殺。”楊恪說，“但不是現在。現在殺了人，訊息傳出去，瓦剌人就知道我們內部不穩，會提前動手。先查，查清楚了，仗打完了，再一個一個算賬。”
朱祁鈺深吸一口氣，把密奏放下。
“查。讓誰去查？”
楊恪早就想好了人選：“沈固。他是戶部郎中，懂賬目，又清廉。讓他去宣府鎮覈查，名正言順。”
“好。朕明天就下旨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，”楊恪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，“陛下，這個人的名字，你記住。”
朱祁鈺接過紙條，上麵寫著兩個字：“王振。”
王振，已故的司禮監太監，土木堡之變的罪魁禍首。雖然已經死了，但他的黨羽還在朝中。宣府鎮的軍餉貪墨，很可能跟王振餘黨有關。
“先生，你是說……”
“王振雖然死了，但他的幹兒子、門徒、親信，還在各個衙門裏。這些人，纔是大明朝最大的毒瘤。”
朱祁鈺把紙條攥成一團，扔進了炭盆裏。
火苗舔著紙團，很快燒成了灰燼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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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十，朱祁鈺下旨：派戶部郎中沈固前往宣府鎮，覈查軍餉賬目。
這道旨意一下，戶部炸了鍋。
幾個官員跑到沈固麵前，有的勸他“別去，去了回不來”，有的威脅他“你要是亂說話，小心全家老小”。沈固麵無表情，一一應付過去，當天下午就收拾行李出了城。
出城的時候，他在城門口遇到了楊恪。
楊恪站在路邊，手裏拿著一個包袱，遞給沈固。
“這是什麽？”
“路上吃的幹糧。還有一份名單。”
沈固開啟包袱，裏麵是一疊油紙包著的燒餅，和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幾個名字。
“這些人，”楊恪壓低聲音，“是宣府鎮那邊跟王振有關係的人。你到了宣府，盯著他們。誰跳得最歡，誰就是做賊心虛。”
沈固把紙條塞進袖子裏，看著楊恪，欲言又止。
“楊修撰，你到底是什麽人？”
楊恪笑了笑：“一個寫史書的。”
沈固搖了搖頭，翻身上馬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楊恪站在城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，打著旋兒飄遠了。
他轉身走回城裏，心裏默默算著日子。
九月初十。
離瓦剌人兵臨城下，還有不到一個月。
他得抓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