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六,宜祭祀、登基、納彩,諸事大吉。
楊恪站在午門外的人群裏,踮著腳尖,看著奉天殿的方向。
他今天沒穿官服,穿了一身灰布便裝,混在百姓中間,像個看熱鬧的路人。周圍的人都在議論新皇帝,有人說是郕王自己要當皇帝的,有人說是太後逼他的,還有人說是瓦剌人打過來了,臨時拉個壯丁頂上去的。
說什麽的都有。
楊恪聽著,沒吭聲。
他知道真相是什麽——不是朱祁鈺自己要當,也不是太後逼的,是曆史逼的。如果朱祁鈺不當這個皇帝,大明朝就沒有皇帝了。讓一個六歲的太子登基?那太後垂簾,主和派掌權,南遷就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南遷。
這兩個字,在大明朝就是亡國的代名詞。
“讓開讓開——”
一隊錦衣衛從午門裏衝出來,驅散了人群。緊接著,鼓樂聲響起,沉悶而莊嚴,一聲一聲,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。
楊恪被擠到了路邊,隻能遠遠地看著。
他看到奉天殿的大門緩緩開啟,看到文武百官魚貫而入,紅袍、青袍、綠袍,像一條彩色的河流,流進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。
他看到隊伍最前麵,一個穿著明黃龍袍的年輕人,一步一步走上台階。
那是朱祁鈺。
離得太遠,楊恪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能想象出來——緊張,但強撐著;害怕,但不退縮。就像那天在監國府,他對著石亨拍桌子一樣。
楊恪忽然覺得有點恍惚。
一個月前,這個人還在後院鬥蛐蛐,連朝會都不敢多說話。現在,他要坐上那把龍椅,統治整個天下了。
而他楊恪,一個七品小吏,一個穿越者,一個本來隻配在圖書館裏寫論文的人,硬生生把這個局給做成了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午門的鍾聲響了,整整九下。
鍾聲穿過宮牆,穿過街道,穿過整個北京城,傳到了每一個角落。
楊恪閉上眼睛,聽著那鍾聲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曆史已經被改寫了。
史書上寫的那個“朱祁鈺,膽小懦弱,為於謙所迫,不得已而登基”的記載,不會出現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新的版本。
一個他親手寫的版本。
鍾聲停了。
楊恪睜開眼睛,轉身離開了午門。
他還有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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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基大典之後,朱祁鈺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接受百官朝賀,而是——見一個人。
楊恪。
這是他親口說的。
“把楊恪給朕找來。”他坐在龍椅上,第一句話不是“眾卿平身”,而是這句。
滿朝文武麵麵相覷。楊恪是誰?沒人知道。
太監跑出去找了一圈,沒找到。楊恪不在翰林院,不在監國府,不在任何他能去的地方。
朱祁鈺急了:“找!給朕找!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!”
最後還是於謙猜到了。他說:“陛下,楊恪可能在城牆上。”
果然。
楊恪站在朝陽門的城樓上,手裏拿著一卷圖紙,正在跟石亨比劃什麽。石亨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盔甲,腰懸佩刀,一臉不耐煩,但還是耐著性子在聽。
太監氣喘籲籲地跑上來:“楊大人!陛下召您進宮!立刻!馬上!”
楊恪頭都沒抬:“等會兒。”
太監差點沒背過氣去。等會兒?陛下召見,你說等會兒?
石亨倒是樂了:“楊修撰,你可真行。新皇帝第一天上任就召你,你還讓人等會兒?”
楊恪終於抬起頭,看了太監一眼:“你跟陛下說,朝陽門的城牆裂了一條縫,我正在看怎麽補。補完了我就去。”
太監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看著楊恪那張麵無表情的臉,最終還是沒敢說,轉身跑回去了。
石亨看著太監的背影,嘖嘖稱奇:“楊修撰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楊恪沒理他,繼續看城牆。
石亨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哎,我問你個事兒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麽人?王爺——不是,陛下,為什麽這麽信你?”
楊恪轉過頭,看著石亨。
石亨這個人,他在史書上讀過很多次。能打,但貪;勇猛,但短視。他是北京保衛戰的功臣,也是後來南宮複辟的幫凶。他會殺了於謙,也會被朱祁鎮所殺。
這個人,可以用,但不能信。
“石將軍,”楊恪說,“我是什麽人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能讓你打勝仗。打贏了,你封侯;打輸了,你我一起完蛋。所以現在,你最好別問我是誰,先想想怎麽把城牆補好。”
石亨被噎了一下,瞪了楊恪一眼,但沒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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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恪到宮裏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了。
朱祁鈺坐在乾清宮的暖閣裏,麵前擺了一桌子菜,一口沒動,全涼了。
看到楊恪進來,朱祁鈺猛地站起來:“先生!你去哪兒了?朕等了你一上午!”
“去看城牆了。”楊恪行了個禮,“陛下,您現在是一國之君了,說話要注意身份。您不能說‘等了你一上午’,要說‘朕候卿久矣’。”
朱祁鈺一愣,然後笑了:“先生,你能不能別一見麵就上課?”
“不能。”楊恪麵不改色,“陛下的每一句話,都會被史官記下來。您要是說錯了話,傳出去,天下人都會笑話。”
朱祁鈺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坐回椅子上,歎了口氣:“先生,朕……我真的能當好這個皇帝嗎?”
楊恪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暖閣裏很安靜,隻有炭盆裏偶爾發出“劈啪”的聲響。已經是秋天了,天氣轉涼,宮裏開始燒炭了。
“陛下,”楊恪終於開口了,“你今天早上,從午門走到奉天殿,一共走了多少步?”
朱祁鈺一愣:“多少步?朕……沒數過。”
“我數了。”楊恪說,“三百二十七步。”
朱祁鈺瞪大了眼睛。
“這三百二十七步,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”楊恪說,“不是因為你不緊張,是因為你知道,如果你走不穩,整個大明朝都會跟著晃。”
朱祁鈺的眼眶又紅了。
楊恪繼續說:“你問我你能不能當好這個皇帝,我的答案是——你已經是一個好皇帝了。一個好皇帝,不是不犯錯的,是知道自己會犯錯、但願意去學怎麽不犯錯的。你今天早上那三百二十七步,每一步,都是在學。”
朱祁鈺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再抬起頭時,他的眼睛裏多了一些東西。
不是眼淚,是光。
“先生,”他說,“朕會記住你今天說的每一個字。”
“不用記住。”楊恪說,“去做就行。”
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放在桌上。
朱祁鈺拿起來一看,上麵寫著三件事:
第一,改年號為“景泰”。
第二,尊朱祁鎮為“太上皇”。
第三,立朱見深為太子。
“這是明天朝會上要做的三件事。”楊恪說,“第一件,是為了讓天下人知道,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。第二件,是為了堵住那些‘陛下篡位’的嘴——你尊你哥為太上皇,不是搶他的位子,是替他守著。第三件,是為了讓太後放心——太子還是她孫子,皇位還是她家的。”
朱祁鈺看著這三件事,點了點頭。
“先生,你都替朕想好了。”
“這是我的本分。”
朱祁鈺把紙條收好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對了,先生,朕讓人給你收拾了一間屋子,就在乾清宮後麵,離朕很近。你以後就住在宮裏吧。”
楊恪猶豫了一下。
住在宮裏,意味著他離權力的中心更近了,也意味著他離危險更近了。宮牆之內,沒有秘密。他的一舉一動,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。
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朱祁鈺笑了,笑得很開心,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。
楊恪看著他,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,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他。而他能回報的,隻有一件事——
保住這個年輕人的命,保住這個國家的命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來。
北京城的萬家燈火,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。
那些燈光裏,有百姓的家,有士兵的營房,有於謙的書房,有石亨的軍營,有無數人的希望和恐懼。
而楊恪,站在乾清宮的窗前,看著那些燈光,手裏攥著一張空白紙條。
他還沒有想好要寫什麽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每一張紙條上寫的每一個字,都會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。
他提起筆,想了想,寫了一行字:
“景泰元年,新朝初立。百廢待興,任重道遠。”
然後他把紙條摺好,塞進袖子裏。
不是燒掉。
是留著。
等有一天,這一切都結束了,他要看看,自己到底寫了多少張紙條。
又到底,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