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於謙終於能站起來了。
他站在自家院子裏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,腰間束著革帶,手裏拄著一根竹杖。風吹過來,他晃了晃,但站穩了。
太醫說,能站起來,就說明毒已經清幹淨了。剩下的隻是養氣血,慢慢來。
於謙不在乎自己的氣血。他在乎的是城防。
“九門的兵力部署我看過了,”他拄著竹杖,在地上一筆一劃地畫著京城九門的位置,“朝陽門最薄弱,石亨一個人頂不住,得給他加兩個營。”
楊恪蹲在地上,幫他畫線:“加哪兩個營?”
“神機營的三營和五營。這兩個營雖然建製不全,但老兵多,會打火器。放在朝陽門,能發揮最大的作用。”
楊恪在紙條上記下來,塞進袖子裏。
於謙又指著阜成門:“孫鏜這個人,能打,但莽撞。得給他配一個穩重的副將,我看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楊恪打斷他,“於大人,這些事你能不能明天再想?”
於謙一愣: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明天是九月初四。”
“九月初四怎麽了?”
楊恪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看著於謙:“九月初四,太後正式下旨,郕王朱祁鈺即皇帝位。九月初六,登基大典。你是兵部侍郎,要站在最前麵。你現在這個樣子,能站得住嗎?”
於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竹杖,苦笑了一聲。
“站不住也得站。”
“那你就回去躺著。”楊恪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今天之內,不許你再操心城防的事。把身體養好,登基大典上別出洋相,就是對王爺最大的幫助。”
於謙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他看著楊恪,忽然笑了:“楊修撰,你一個小小的七品官,倒是指揮起我來了。”
楊恪麵不改色:“於大人,您比我大二十六歲,官比我高五品,但現在是您站著需要拄拐,我站著不需要。所以今天,聽我的。”
於謙愣了片刻,然後大笑起來,笑得傷口都疼了。
“好,好,聽你的。”他拄著竹杖,慢慢往屋裏走,走到門口又回過頭,“楊恪,你這個人,有意思。”
楊恪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
---
九月初四,太後下旨。
朱祁鈺在監國府接旨的時候,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激動。
十九歲,從一個人人忽視的閑散王爺,變成了大明朝的新皇帝。這個轉變太快了,快得讓他覺得不真實。
太監唸完聖旨,跪了一地的人山呼萬歲。
朱祁鈺站在那裏,看著滿屋子跪倒的文武百官,忽然覺得有點恍惚。他下意識地看向角落——楊恪沒跪,站在那裏,正看著他,微微點了點頭。
朱祁鈺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麵對眾人,聲音不大,但很穩:
“眾卿平身。”
這是他作為皇帝說的第一句話。
楊恪在角落裏,把這句話記在了紙條上。
不是記入正史,是記給自己看的。
他在紙條上寫:“朱祁鈺,九月四日,第一次稱朕。聲音略顫,但眼神很穩。此人能成事。”
寫完之後,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,燒了。
這些字,不能讓任何人看到。
---
九月初五,登基大典前一天。
楊恪沒有去監國府,也沒有去軍營,而是去了翰林院的藏書樓。
藏書樓在翰林院最深處,是一座三層的小樓,裏麵堆滿了曆朝曆代的史書、檔案、實錄。平時很少有人來,負責看守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吏,耳背得厲害,跟他說話得靠吼。
楊恪來這裏,是為了找一本書。
《明實錄·宣宗卷》。
宣宗是朱祁鎮和朱祁鈺的父親。這本書裏,記載了宣宗一朝的所有大事,包括立太子、封藩王、托孤大臣的名單等等。
楊恪找到這本書,翻到記載朱祁鈺出生的那一頁。
上麵隻有寥寥幾行字:“宣德三年,二月,郕王祁鈺生,母吳氏。吳氏,故漢王府宮人也。”
漢王府。
這三個字,在史書上隻是一筆帶過,但在這個時代,它意味著很多東西。
漢王朱高煦,宣宗的親叔叔,曾經造反被鎮壓。吳氏是漢王府的宮女,被宣宗看中,生下了朱祁鈺。因為出身低微,朱祁鈺從小就不受重視,被封了郕王之後就扔在一邊,沒人管沒人問。
這些事,楊恪在讀研的時候就知道。但此刻,他拿著這本實錄,看著那些發黃的紙頁,忽然有了一個念頭。
一個很危險的念頭。
他把書翻到最後一頁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記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書合上,放回原處。
他沒有拿走這本書,也沒有抄錄任何內容。他隻是記住了那三個字。
漢王府。
楊恪走出藏書樓,站在院子裏,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。
他想起一件事:曆史上,朱祁鈺登基之後,一直有人質疑他的合法性。有人說他母親出身低微,有人說他不是嫡子,有人說他不配坐龍椅。這些聲音在朱祁鎮複辟之後達到了頂峰,最終成了朱祁鈺被廢的藉口之一。
但現在,曆史已經被他改了。
於謙沒死,徐有貞被貶,王偉被抓,石亨服軟。
每一步,都偏離了原來的軌道。
那為什麽不把這一步也改了?
楊恪攥緊了拳頭。
他想到了一種可能——如果他能找到一種方式,讓朱祁鈺的登基“名正言順”到任何人都無法質疑,那未來的南宮複辟,也許就不會發生。或者,就算發生了,朱祁鈺也有足夠的底氣去應對。
但這需要動一樣東西。
史書。
楊恪回頭看了一眼藏書樓的窗戶,裏麵的燭光還在閃爍。
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麽。他在想一件大逆不道的事——改寫曆史。
不是改變未來的曆史,是改變過去的曆史。
讓朱祁鈺的母親,從一個漢王府的宮女,變成……別的人。
一個出身更高貴的人。
一個能讓朱祁鈺坐穩龍椅的人。
楊恪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:“楊恪,你瘋了。”
然後他睜開眼睛,邁步走出了翰林院。
---
當天晚上,楊恪去了朱祁鈺的府邸——不,現在應該叫“潛邸”了,因為明天之後,朱祁鈺就要搬進紫禁城了。
朱祁鈺正在書房裏試穿龍袍。
那是一件明黃色的袍子,上麵繡著五爪金龍,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光。朱祁鈺穿著這件袍子,站在銅鏡前,左看右看,怎麽看都覺得不像是自己。
“先生,”他看到楊恪進來,苦笑著說,“你看我像不像個皇帝?”
楊恪認真打量了一番:“把腰挺直了,別駝背,就像了。”
朱祁鈺趕緊挺直腰板,但還是不太自信:“先生,你說……明天大典上,我不會出醜吧?”
“不會。”楊恪說,“明天你隻需要做三件事——穿好這身衣服,走到奉天殿,坐上那把椅子。剩下的事,禮部的人會教你。”
朱祁鈺點了點頭,又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,忽然問了一句:“先生,你說……我配當這個皇帝嗎?”
楊恪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爺,”他還是習慣叫王爺,“你問這個問題,本身就說明你配。那些不配當皇帝的人,從來不會問這個問題。”
朱祁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先生,你說話總是這麽有道理。”
“不是有道理,”楊恪說,“是實話。”
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遞給朱祁鈺。
朱祁鈺開啟一看,上麵寫著八個字:“君權天授,不在出身。”
“這是……”
“明天大典上,如果有人用你的出身說事,你就用這八個字回他。”楊恪說,“你是皇帝,你說的話,就是天意。”
朱祁鈺把這八個字默唸了三遍,然後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摺好,塞進了袖子裏。
“先生,”他抬起頭,看著楊恪,“明天,你會在嗎?”
楊恪搖了搖頭:“我是七品官,沒資格參加登基大典。”
朱祁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但很快又亮了起來:“沒關係。等大典結束了,我讓人來接你進宮。以後,你就住在我旁邊。我讓人給你收拾一間屋子。”
楊恪張了張嘴,想拒絕,但看著朱祁鈺那雙真誠的眼睛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朱祁鈺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。
楊恪走出書房,站在院子裏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已經是秋天了。
他抬頭看著夜空,星星很亮,月亮很圓。
明天,朱祁鈺就是皇帝了。
後天,瓦剌人的使者會來“祝賀”,實際上是來試探虛實。
大後天,於謙要正式接管京城防務。
再往後,就是北京保衛戰。
楊恪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空白紙條,想了很久,最終隻寫了一行字:
“九月六日,新皇登基。大明,還有機會。”
然後他把紙條湊到燈籠上,點燃。
火苗舔舐著紙邊,字跡在火光中扭曲、消失,化為灰燼,散落在夜風裏。
這一頁,不用記。
因為明天,整個天下都會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