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有貞被貶出京城的第三天,楊恪收到了一條訊息。
訊息是錦衣衛送來的。不是因為他有官職,而是因為朱祁鈺給錦衣衛下了道密令:“楊修撰在查的事,等同於本王在查,任何人不得阻攔。”
錦衣衛指揮使馬順接到這道密令的時候,臉都綠了——讓一個七品文官指揮錦衣衛,這在大明朝還是頭一遭。但朱祁鈺現在是監國,他不敢違抗,隻能捏著鼻子認了。
訊息的內容很簡單:兵部侍郎王偉,昨夜秘密會見了瓦剌使臣。
王偉。
楊恪對這個名字有印象。史書上,此人是於謙的同鄉,在於謙手下當過兵部侍郎,後來……後來好像沒出什麽大事,平平淡淡地死了。
但現在,曆史已經偏了。
於謙遇刺,徐有貞被貶,王偉這個原本應該默默無聞的人,突然跳了出來。
楊恪把紙條放在燈下,看了三遍。
然後他起身去了於謙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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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謙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。
他已經能下床走動了,雖然走不了幾步就喘,但至少不用整天躺著。太醫說,再養十天半月,應該能恢複正常。
楊恪進門的時候,於謙正在院子裏活動筋骨,看到楊恪進來,招了招手:“楊修撰,來得正好,幫我看看這個。”
他遞過來一張輿圖,上麵密密麻麻標注了九門的兵力部署、糧草儲備、火器數量。字跡工整,條理清晰,一看就是於謙的手筆。
“於大人,”楊恪沒看輿圖,直接開口,“王偉這個人,你熟嗎?”
於謙的手頓了一下:“王偉?兵部侍郎,我的同鄉。怎麽了?”
“他昨晚見了瓦剌使臣。”
於謙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確定?”
“錦衣衛的眼線,錯不了。”
於謙沉默了片刻,把輿圖放在石桌上,緩緩坐了下來。他的表情很複雜,像是在回憶什麽。
“王偉這個人,”於謙說,“才華是有的,但心術不正。他在兵部這些年,一直想往上爬,但上麵有我在,他爬不上去。”
“你覺得他會投敵?”
於謙搖了搖頭:“不一定。但他會見瓦剌使臣,一定不是什麽好事。現在是非常時期,跟瓦剌人私下接觸,就算沒有通敵,也是動搖軍心。”
楊恪點了點頭: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但現在的問題是——我們沒有證據。他見瓦剌使臣的時候,身邊沒有第三個人。瓦剌使臣也不會出來作證。光憑‘見過麵’這三個字,治不了他的罪。”
於謙看著他:“你想怎麽辦?”
楊恪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遞了過去。
於謙看了一眼,眉頭緊皺。
紙條上隻有一句話:“讓他自己寫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讓他自己寫通敵信,”楊恪說,“然後讓錦衣衛‘截獲’。”
於謙猛地站起來,盯著楊恪,眼神裏全是震驚:“你……你要栽贓?”
“不是栽贓。”楊恪的語氣很平靜,“是引蛇出洞。王偉如果真的通敵,他一定會再聯係瓦剌人。我們隻需要給他一個機會,讓他自己露出馬腳。如果他沒通敵,那自然什麽事都沒有。”
於謙重新坐下來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知道楊恪說得有道理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任何一點內鬼都可能讓整個京城防線崩潰。寧可錯殺,不可放過。
但他於謙一輩子光明磊落,從來沒有幹過這種陰損的事。
“於大人,”楊恪看出了他的猶豫,“你光明磊落了一輩子,結果呢?你被人一箭射在床上,差點死了。現在不是講君子的時候,現在是講活命的時候。”
於謙閉上了眼睛。
良久,他睜開眼,聲音沙啞:“你去做吧。但有一條——如果他真的沒有通敵,不能冤枉他。”
“我保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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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恪回到翰林院,連夜寫了一份計劃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錦衣衛指揮使馬順。
馬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,長得精瘦,一雙眼睛像鷹一樣,看誰都像是在看犯人。他對楊恪這個“空降兵”很不爽,但礙於朱祁鈺的密令,還是勉強接待了。
“楊修撰,有什麽事?”
楊恪開門見山:“馬指揮使,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馬順聽完楊恪的計劃,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。
“你瘋了?這種事……這種事要是傳出去,我馬順的腦袋就搬家了!”
“傳不出去。”楊恪說,“這件事隻有你知我知,王爺知。事成之後,王偉通敵的證據確鑿,你馬順是為國除奸,大功一件。”
馬順咬著嘴唇,猶豫了很久。
“王爺……真的知道?”
“王爺不知道。”楊恪說,“但王爺信任我。我做的事,就是王爺做的事。”
馬順盯著楊恪看了半天,終於點了點頭:“行。老子豁出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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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一封密信從王偉的府邸“不經意”地送了出去。
收信人是瓦剌太師也先。
信的內容很簡單:京城守軍士氣低迷,糧草不足,於謙重傷未愈,九門守將各懷異心。請太師速速率兵攻城,臣願為內應。
這封信當然不是王偉寫的。
是楊恪模仿王偉的筆跡寫的。
為了讓信更逼真,他研究了王偉過去三年的奏摺、書信、公文,把每一個字的寫法、每一句話的語氣都背了下來。他的碩士論文研究的就是明代官僚文書,模仿筆跡這種事,對他來說不難。
信送出去的第二天,就被錦衣衛“截獲”了。
馬順親自捧著信,送到了朱祁鈺麵前。
朱祁鈺看完信,臉色鐵青,手都在抖。
“這……這是王偉寫的?”
“筆跡鑒定過了,”馬順說,“是王偉親筆。”
朱祁鈺猛地站起來,抓起桌上的茶盞摔在地上,碎片四濺。
“王偉!本王待他不薄!他竟然敢通敵!”
楊恪站在角落裏,麵無表情。
他沒有告訴朱祁鈺這封信是自己寫的。
不是因為他想騙朱祁鈺,而是因為——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“王爺,”楊恪開口了,“王偉不能公開處置。”
朱祁鈺轉過頭,眼睛通紅:“為什麽?通敵叛國,按律當誅九族!”
“因為公開處置王偉,就等於告訴全天下——朝中有內鬼。訊息傳到瓦剌人耳朵裏,他們會提前動手。我們現在還沒準備好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朱祁鈺深吸了幾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那怎麽辦?總不能放了他。”
“不用放。”楊恪說,“秘密逮捕,關進詔獄。對外就說王偉感染時疫,在家養病。等仗打完了,再公開審判。”
朱祁鈺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就這麽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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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夜裏,王偉在睡夢中被錦衣衛從被窩裏拖了出來。
他驚恐萬分,大喊:“你們幹什麽?我是兵部侍郎!你們不能抓我!”
馬順把那張“密信”拍在他臉上。
王偉看了一眼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,癱軟在地上。
“這……這不是我寫的!這是陷害!我要見王爺!我要見於謙!”
馬順一巴掌扇過去,把他打懵了。
“閉嘴。帶走。”
王偉被塞進一輛黑布蒙著的馬車,拖進了詔獄。
從那天起,再也沒有人見過他。
兵部的同僚問起,得到的答複是:“王大人感染時疫,在家休養,任何人不得探視。”
沒有人懷疑。
因為在這個節骨眼上,沒人有閑心去管一個“生病”的侍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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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後,馬順私下問楊恪:“楊修撰,王偉到底有沒有通敵?”
楊恪看了他一眼,反問:“你覺得呢?”
馬順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但那封信,我看著像是真的。”
楊恪沒有回答。
他轉身走了。
身後,詔獄的鐵門緩緩關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,像一口棺材蓋合攏的聲音。
楊恪走在黑暗的巷子裏,忽然停下腳步,抬頭看了一眼月亮。
八月二十六。
離瓦剌人兵臨城下,還有不到四十天。
他想起於謙說過的話:“如果他真的沒有通敵,不能冤枉他。”
楊恪苦笑了一下。
於大人,對不起。
我可能……不是一個好人。
但他又想起另一句話——那是在他穿越前,導師跟他說過的:
“曆史沒有對錯,隻有成敗。贏了,你就是對的。輸了,你就是錯的。”
楊恪攥緊了袖口裏新寫好的紙條,繼續往前走。
巷子盡頭,燈火通明。
那是監國府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