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謙的方案送上去的當天晚上,朱祁鈺就簽了。
簽得幹脆利落,連看都沒仔細看——不是他不認真,是他知道自己看不懂。軍事上的事,他信於謙,也信楊恪。
但方案簽了,不等於能執行。
第二天一早,楊恪就收到了訊息:於謙點名守朝陽門的石亨,拒不受命。
石亨,陝西都督,行伍出身,在土木堡之變中率部突圍,是少數幾個全須全尾逃回來的將領。此人能打,但驕橫跋扈,看不起文官,更看不起朱祁鈺這個“臨時工”。
他放話說:“我石亨在邊關殺敵的時候,郕王還在後院鬥蛐蛐呢。現在讓我聽一個毛頭小子的指揮?做夢。”
這話傳到朱祁鈺耳朵裏,朱祁鈺氣得摔了一個茶盞。
“先生,你看看!”他把石亨的奏摺摔在桌上,“這廝說京城守軍都是廢物,隻有他的兵能打,要讓他全權指揮九門!這不是趁火打劫嗎?”
楊恪撿起奏摺,掃了一眼,笑了。
“王爺,石亨這是在試探你。”
“試探我?”
“對。他在看你是軟柿子還是硬骨頭。你這次讓了他一步,下次他就敢騎到你頭上拉屎。打仗的時候,他敢不聽號令,擅自行動,整個防線都得崩。”
朱祁鈺攥緊了拳頭:“那怎麽辦?殺了他?他現在手上有兵,殺不得。”
“不用殺。”楊恪抽出一張紙條,寫了幾行字,遞給朱祁鈺,“王爺,你把石亨叫來,當著他的麵說這幾句話。記住,聲音要大,眼神要狠,不能慫。”
朱祁鈺看了看紙條,臉色變了變:“這……這也太……”
“太狠了?”楊恪替他說完,“王爺,現在是什麽時候?瓦剌人快到家門口了。你要是不狠,死的就是你,是你娘,是你那個六歲的侄子。你想清楚了。”
朱祁鈺咬著嘴唇,沉默了足足十息。
然後他把紙條攥進掌心,深吸一口氣:“叫石亨來。”
石亨來得很快。
這人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,滿臉絡腮鬍子,走起路來虎虎生風。進了監國府的大門,連禮都沒行全,拱了拱手就當是見過了。
“王爺,找末將何事?”
語氣裏全是不耐煩。
朱祁鈺坐在案後,手裏端著茶盞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石將軍,本王給你的守城方案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石亨大咧咧地說,“末將覺得不行。朝陽門是京城東麵的門戶,瓦剌人要來,第一個打的就是朝陽門。末將手下隻有三千人,根本守不住。除非——把九門的兵力全部交給末將統一指揮,末將纔有把握。”
朱祁鈺放下茶盞,抬起眼皮,看著石亨。
那眼神,不像是十九歲的毛頭小子,倒像是一個見慣了生死的老人。
“石將軍,”朱祁鈺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“你是在教本王怎麽打仗?”
石亨一愣,沒想到這個軟綿綿的王爺會突然硬起來。
“末將不敢,末將隻是——”
“你不敢?”朱祁鈺猛地站起來,一巴掌拍在案上,茶盞蹦起來老高,“你不敢?你不敢你拒不受命?你不敢你當著滿營將士的麵說本王是鬥蛐蛐的毛頭小子?”
石亨的臉色變了。
朱祁鈺走到他麵前,仰著頭——他比石亨矮了整整一個頭,但此刻的氣勢卻像一座山。
“石亨,你聽好了。本王不管你以前在邊關殺了多少人,立了多少功。從今天起,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上,你隻有兩個選擇——要麽聽本王的,要麽聽瓦剌人的。”
“聽本王的,打贏了,封妻蔭子,榮華富貴。聽瓦剌人的——”
朱祁鈺頓了頓,一字一頓:
“本王現在就砍了你的腦袋,掛在你自己的朝陽門上,讓你親眼看看,瓦剌人是怎麽被本王打回去的。”
石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身後的兩個親兵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但石亨沒有動。
他盯著朱祁鈺看了很久,終於單膝跪了下去,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:
“末將……領命。”
朱祁鈺轉身回到案後,端起茶盞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但他忍住了,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擺了擺手,“明天辰時,於謙府上議事。遲到一刻鍾,軍法從事。”
石亨站起來,退了兩步,轉身走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
目光越過朱祁鈺,落在角落裏那個一直低頭寫字、從頭到尾沒抬過頭的綠袍小吏身上。
楊恪感受到了那道目光,但沒有理會,繼續寫他的紙條。
石亨皺了皺眉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等腳步聲遠了,朱祁鈺纔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,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先生……我剛才……我剛纔是不是太過了?”
楊恪抬起頭,嘴角微微上揚:“王爺,你剛才那段話,如果寫下來,能進《明實錄》。”
朱祁鈺苦笑:“你別打趣我了。我腿都在抖。”
“抖沒關係,”楊恪說,“隻要臉不抖就行。”
他把剛寫好的紙條遞給朱祁鈺。
上麵寫著:“石亨已服。下一步,該清理朝堂上的主和派了。”
朱祁鈺看著這行字,歎了口氣。
“先生,主和派那麽多人,總不能全殺了吧?”
“不用全殺。”楊恪又抽出一張紙條,“殺一個最跳的,剩下的自然就閉嘴了。”
“誰?”
“徐有貞。”
朱祁鈺猶豫了:“徐有貞……他是翰林學士,又是都察院僉都禦史,沒有罪名,怎麽殺?”
楊恪笑了,笑得讓朱祁鈺後背發涼。
“王爺,徐有貞在南遷之議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‘京城不可守’,這是動搖軍心,按律當斬。但太後已經說了‘不再議論’,再翻舊賬不合適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“不殺他,貶他。”楊恪說,“把他貶出京城,貶到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。等仗打完了,他要是還敢回來,再收拾他也不遲。”
朱祁鈺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貶到哪兒?”
楊恪看了一眼地圖,隨手一指:“廣東。電白縣。那地方靠海,瘴氣重,讓他去當個縣丞,好好體會一下‘南遷’的滋味。”
朱祁鈺忍不住笑出了聲:“先生,你這心眼,比針尖還小。”
“心眼小,才能活命。”楊恪麵無表情地說,“心眼大的人,都死在土木堡了。”
朱祁鈺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提起筆,擬了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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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有貞接到貶謫聖旨的時候,正在家裏收拾金銀細軟——他不是要跑,而是在盤點家產,準備“捐資助餉”表忠心。
太監宣完旨,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,呆立當場。
“貶……貶我去電白?”
“徐大人,接旨吧。”太監笑眯眯地說,“王爺說了,電白靠海,風景好,適合養老。”
徐有貞臉色鐵青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他接過了聖旨,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。
當天晚上,他家的下人們就聽到了書房裏傳來摔東西的聲音,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第二天一早,徐有貞帶著一家老小,灰溜溜地出了京城。
出城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城門樓子,咬牙切齒地說了句:“我徐有貞,還會回來的。”
守城的士兵沒聽清他說什麽,以為是罵街,朝他吐了口唾沫。
訊息傳到監國府,朱祁鈺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先生,主和派這下應該老實了吧?”
楊恪搖了搖頭:“不會。主和派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。徐有貞隻是最跳的那個,還有更多的人藏在暗處。他們不會明著反對你,但會在背後使絆子、捅刀子。”
“那怎麽辦?”
“盯著他們。”楊恪說,“誰冒頭,就打誰。打到沒人敢冒頭為止。”
朱祁鈺看著楊恪,忽然問了一句:“先生,你是不是……什麽事都算到了?”
楊恪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王爺,我不是算到了。我隻是比你多讀了幾本書。”
“什麽書?”
“史書。”楊恪說,“史書上寫的,都是前人犯過的錯。我不想讓大明再犯一遍。”
朱祁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窗外,天色漸暗。
遠處的城牆上,士兵們正在往城頭搬運滾木礌石。號子聲、吆喝聲、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,像一首雜亂無章的戰歌。
楊恪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,心裏默默算著日子。
八月二十三。
離瓦剌人兵臨城下,還有不到五十天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紙條,上麵寫著明天的待辦事項:去軍營看整編進度、去戶部催糧草、去於謙府上匯報情況、去翰林院應付差事……
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給朱祁鈺寫一份《登基前準備事項清單》。
因為按照曆史,九月初六,朱祁鈺就要登基了。
而登基之後,纔是真正的硬仗。
楊恪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把新的一張紙條鋪開,提起了筆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屋裏,一盞孤燈。
一個穿越者,一疊空白紙條,和一個即將被他改寫的大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