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三天,楊恪幾乎沒有閤眼。
白天,他以“監國幕僚”的身份混在朱祁鈺身邊,出沒於兵部、戶部、五軍都督府之間,用一張又一張小紙條,把朱祁鈺從一個啥也不懂的愣頭青,硬生生調教成了能拍板、能罵人、能殺伐決斷的監國王爺。
晚上,他回到翰林院那間堆滿竹簡的小屋,點一盞油燈,把白天聽到的、看到的、打聽到的訊息全部寫下來,再對照腦子裏那本《明史》,一條一條地推演接下來的每一步。
他的桌上堆滿了紙條。
有的寫著人名,旁邊標注“主和”“可用”“牆頭草”“必除”。
有的寫著地名,旁邊標注“糧草數目”“守軍人數”“地形優劣”。
有的寫著日期,從八月十八排到十月十一,每一天該幹什麽,密密麻麻。
姓李的同僚半夜起來上廁所,路過他的窗戶,看到裏麵燈火通明,嚇得以為鬧鬼。
“楊恪,你是不是瘋了?”李同僚推門進來,看到他滿桌的紙條,眼睛瞪得像銅鈴,“你寫什麽呢?”
“寫作業。”楊恪頭也不抬。
“什麽作業?”
“大明的期末考。不及格的話,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李同僚以為他魔怔了,搖了搖頭,回去睡了。
楊恪繼續寫。
八月二十,朱祁鈺正式下令:京城戒嚴。
九門緊閉,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。城內百姓每戶出一丁,編入民壯,協助守城。街上的潰兵全部收編,敢鬧事者,當場斬首。
這道命令一下,京城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。老百姓開始搶購糧食,米價一天漲了三倍。有人傳言瓦剌人已經到了居庸關,全城人心惶惶。
朱祁鈺坐在監國府裏,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公文,頭大如鬥。
“先生,糧食的事怎麽辦?”他問楊恪,“戶部說京城存糧隻夠吃一個月,通州那邊倒是有一千二百萬石,但怎麽運過來?路上到處是潰兵和土匪,運糧隊走不了三裏路就被搶了。”
楊恪早就想好了。
他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遞給朱祁鈺:“發一道榜文,告訴通州的百姓:凡是主動往京城運糧的,每運一石,官府給銀一錢,外加免除今年徭役。”
朱祁鈺一愣:“這……這得花多少錢?”
“不需要花錢。”楊恪說,“榜文上寫的是‘給銀一錢’,但沒說什麽時候給。先把糧運進來,仗打贏了再說。打不贏,給不給都一樣。”
朱祁鈺猶豫了一下:“這不是……騙人嗎?”
楊恪看著他,認真地反問:“王爺,你是想當個守信用的死人,還是想當個稍微不那麽守信用的活人?”
朱祁鈺沉默了。
片刻後,他提起筆,簽了。
榜文發出去三天,通州的糧道上就熱鬧起來了。
老百姓一看有銀子拿,還免徭役,一窩蜂地推著車、趕著驢、挑著擔子往京城運糧。十裏八鄉的壯勞力全出動了,車隊排成了一條長龍,一眼望不到頭。
戶部的官員算了一筆賬,嚇了一跳:三天時間,從通州運進京城的糧食,超過了兩百萬石。
“王爺,夠了夠了!”戶部侍郎跑來找朱祁鈺,滿臉喜色,“按這個速度,十天之內,通州的糧就能全部運進京城!瓦剌人一粒都搶不到!”
朱祁鈺長出一口氣,轉頭看向楊恪。
楊恪站在角落裏,麵無表情,手裏又攥著一張新紙條。
“先生,”朱祁鈺走過去,壓低聲音,“又怎麽了?”
楊恪把紙條遞給他。
上麵隻有一行字:
“糧夠了,兵呢?”
朱祁鈺的笑容凝固了。
京城守軍的狀況,比糧食更糟糕。
土木堡一役,大明最精銳的三大營幾乎全軍覆沒。現在京城裏剩下的,要麽是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殘兵敗將,要麽是各地臨時調來的衛所兵,加起來不到十萬人。
這些人裏,有一半沒盔甲,三分之一沒兵器,剩下的連佇列都站不齊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士氣。
楊恪跟著朱祁鈺去軍營巡視的時候,親眼看到一群士兵圍在一起賭博,賭的是自己還能活幾天。一個老兵坐在地上,抱著生鏽的長矛,兩眼發直,嘴裏唸叨著:“瓦剌人來了,跑不掉的,跑不掉的……”
朱祁鈺的臉都綠了。
“先生,”他咬著牙說,“這些人……怎麽打仗?”
楊恪沒說話。
他在想一個人。
曆史上,能把這樣一支殘兵敗將擰成一股繩的,隻有於謙。
但於謙還躺在床上。
太醫說他至少還要半個月才能下床。
半個月。
瓦剌人最多十天就到了。
時間不夠。
楊恪站在校場上,看著那些垂頭喪氣的士兵,腦子裏飛速運轉。
突然,他想到了一件事。
曆史上,於謙在北京保衛戰前做過一件事——他開啟了京城武庫,把所有能用的盔甲、兵器、火器全部發給了士兵。還下令:凡是能殺敵者,不論出身,一律重賞;凡是臨陣脫逃者,就地斬首。
賞罰分明,令行禁止。
這才讓那支殘兵敗將煥發了戰鬥力。
但現在的問題是,於謙不在,誰能下這道命令?
朱祁鈺可以。
但朱祁鈺不懂軍事,他不知道該發什麽、發多少、發給誰。
楊恪懂嗎?
他不完全懂。
他讀過很多關於明朝軍事製度的書,知道三大營的編製、知道火器的種類、知道盔甲的形製。但紙上談兵和實際指揮是兩碼事。他不能親自去幹於謙的活,因為他沒有那個本事。
但他可以讓於謙來幹。
哪怕於謙躺在床上。
“王爺,”楊恪突然開口,“我想再去看看於大人。”
朱祁鈺一愣: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---
於謙的病情比三天前好了一些。
雖然還不能下床,但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。臉色還是蒼白,但眼神已經恢複了那種讓人安心的沉穩。
看到朱祁鈺和楊恪進來,於謙掙紮著要行禮,被朱祁鈺按住了。
“於大人,躺著說話。”
於謙也不矯情,靠回枕頭上,看著楊恪:“楊修撰,你上次說的話,我都記得。”
楊恪在他床邊坐下,開門見山:“於大人,瓦剌人快到了。京城守軍的情況你也知道,一塌糊塗。我們需要你。”
於謙苦笑了一聲:“我一個躺在床上的廢人,能做什麽?”
“能做的多了。”楊恪從袖子裏抽出一疊紙條,鋪在於謙麵前,“第一,你口述,我代筆,把京城守軍的整編方案寫出來。第二,你指定幾個信得過的將領,讓他們去執行。第三,也是最關鍵的——”
楊恪看著於謙的眼睛,一字一頓:
“你要讓全城的士兵知道,於謙還活著。於謙在,京城就在。”
於謙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傳來操練的聲音——那是城外新招募的民壯在練佇列,喊殺聲稀稀拉拉,有氣無力。
終於,於謙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:
“楊修撰,拿筆來。”
楊恪立刻鋪開紙,蘸滿墨。
於謙閉上眼睛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腦子裏把整個京城防務過了一遍。然後睜開眼睛,開始說:
“第一,京城九門,每門設守備一員,副將兩員。守備名單我寫給你——朝陽門用石亨,阜成門用孫鏜,西直門用……”
楊恪飛快地記著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於謙繼續說:“第二,城內守軍重新編伍,每伍十人,設伍長;每隊五十人,設隊長;每營五百人,設營官。營官直接聽命於守備,不得越級請示,貽誤戰機者斬。”
“第三,開啟武庫,把所有能用的盔甲、兵器、火銃、弓弩全部分發下去。士兵沒有盔甲的,拿布甲頂上;沒有刀槍的,拿削尖的竹竿頂上。總之,每個人手上都要有家夥。”
“第四,傳令城外各州縣,堅壁清野。所有糧草、牲畜、柴草,能搬進城的搬進城,搬不進城的一把火燒了,不能讓瓦剌人得到一粒糧食、一根草料。”
“第五——”
於謙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:
“傳諭京城百姓,告訴他們: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。京城在,大明在。京城亡,大明亡。但凡還有一口氣在,就沒有拱手讓城的道理。”
楊恪寫完了最後一筆,把紙條遞給於謙過目。
於謙看了一遍,點了點頭,又看向朱祁鈺:“王爺,這些事,臣不能在明麵上做。但臣可以把方案交給王爺,王爺以監國的名義下令。功勞是王爺的,罵名——臣來背。”
朱祁鈺的眼眶又紅了。
他走到於謙床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於大人,本王……本王代大明的百姓,謝你。”
於謙擺擺手,疲憊地閉上眼睛:“王爺不必謝臣。臣是大明的臣子,做這些,是本分。”
楊恪收起紙條,站起來。
他看了一眼於謙——這個四十九歲的老臣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,胸口還纏著帶血的紗布,但眼神裏的光,比殿上的燭火還亮。
這就是於謙。
那個“粉骨碎身渾不怕”的於謙。
楊恪忽然覺得,自己穿越到這鬼地方,也許不隻是倒黴。
也許,能親眼看到這樣的人,親耳聽到這樣的話,本身就是一種幸運。
“於大人,”楊恪說,“您好好養傷。接下來的事,我來跑腿。”
於謙睜開眼,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:“楊修撰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三歲,”於謙喃喃道,“我二十三歲的時候,剛考中進士,在翰林院修史。每天最大的煩惱,就是寫錯了一個字要不要重抄。”
他看著楊恪手裏的那一疊紙條,意味深長地笑了:
“你比我強。”
楊恪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“於大人過獎。我隻是個寫作業的。”
他轉身走出房門。
身後,於謙的聲音傳來,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:
“這大明的天下,往後就看你們這些年輕人了。”
楊恪沒有回頭。
但他把這句話,記在了心裏。
也記在了紙條上。
夾進了那一疊厚厚的、寫滿了大明朝未來的紙頁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