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鈺動作很快。
當天下午,他就帶著楊恪去了於謙的府邸。
於謙住在崇文門附近的一條窄巷子裏,府邸不大,黑漆木門,門口連個石獅子都沒有。跟其他朝中重臣比起來,寒酸得不像話。
但此刻,這條窄巷子被重兵把守著。
錦衣衛、東廠的人、兵部的親兵,三層崗哨,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。楊恪和朱祁鈺被攔在了最外麵,一個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百戶擋在麵前,麵無表情:“王爺,於大人重傷,太醫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視。”
朱祁鈺皺了皺眉:“本王是監國。”
“卑職知道,但——”
“讓開。”
百戶猶豫了一下,還是側身讓開了。
楊恪跟在朱祁鈺身後,走進了於謙的府邸。
院子很小,青磚鋪地,角落裏種著幾叢竹子。沒有花,沒有假山,沒有池塘,樸素得像一個窮書生的家。
於謙的書房在東廂房,此刻被臨時改成了病房。門口站著兩個太醫,滿臉疲憊,衣服上還有幹涸的血跡。
朱祁鈺推門進去,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。
楊恪跟在後麵,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於謙。
他的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,胸口裹著厚厚的紗布,紗布上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。呼吸很淺,很急促,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床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,眼眶通紅,正用濕布擦拭於謙的額頭。看到朱祁鈺進來,她慌忙行禮:“妾身參見王爺。”
“免禮。”朱祁鈺走到床邊,看著於謙的樣子,聲音有些發緊,“太醫,於大人的傷勢如何?”
一個太醫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回王爺,箭矢已經取出,但箭頭淬了毒。臣等用瞭解毒之藥,毒血已放出大半,但於大人失血過多,至今昏迷不醒。能不能撐過去……臣等不敢斷言。”
朱祁鈺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轉過頭,看向楊恪。
楊恪站在門口,沒有上前。他的目光落在於謙的臉上,腦子裏飛速運轉。
曆史上,於謙是北京保衛戰的核心。沒有他,就算朱祁鈺當了皇帝,京城也守不住。瓦剌騎兵不是吃素的,京城守軍士氣低迷,必須有一個能服眾、懂軍事、敢拚命的人來指揮。
而這個人,隻能是於謙。
但現在,於謙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像個死人。
“先生,”朱祁鈺壓低聲音,“怎麽辦?”
楊恪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太醫麵前,問:“箭上的毒,是什麽毒?”
太醫愣了一下,沒想到一個小吏敢問這種問題。但看到朱祁鈺沒有製止,還是老實回答:“像是烏頭。軍中常用,毒性猛烈,但解藥不難配。問題是……於大人年近半百,身體本就不算強壯,又失血過多……”
“就是說,毒不是問題,身體撐不住纔是問題?”
“正是。”
楊恪點了點頭,轉身看向朱祁鈺:“王爺,我需要跟於大人單獨待一會兒。”
朱祁鈺猶豫了一下,揮手讓太醫和於謙的夫人先出去。
門關上後,房間裏隻剩三個人——楊恪、朱祁鈺,和昏迷不醒的於謙。
楊恪走到床邊,蹲下來,看著於謙的臉。
這張臉他太熟悉了。史書上的畫像、博物館裏的塑像、論文裏反複引用的《石灰吟》——“千錘萬鑿出深山,烈火焚燒若等閑。粉骨碎身渾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間。”
這是於謙。
一個真正幹淨的人。
楊恪深吸一口氣,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於大人,我知道你聽得到。”
朱祁鈺一愣,剛要說話,被楊恪抬手製止了。
楊恪繼續說:“你現在很累,很想睡過去。但是你不能睡。你睡了,北京城就完了。你睡了,大明就完了。你睡了,那些主和派就會把江山拱手送給瓦剌人。”
於謙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。
楊恪看到了,心裏一喜,語氣更加篤定。
“你知道今天朝會上發生了什麽嗎?徐有貞提議南遷,差點就通過了。是郕王站了出來,說‘誰再言南遷,按律當斬’。郕王今年才十九歲,他什麽都不懂,他害怕,他在發抖,但他站出來了。”
於謙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楊恪繼續說下去,語速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進骨頭裏的。
“於大人,你常說的話,我還記得——‘社稷為重,君為輕’。現在太上皇被俘,社稷危在旦夕。能救這個社稷的人,不是郕王,不是太後,是你。隻有你。”
“京城守軍不足十萬,士氣低迷,瓦剌騎兵不日將至。除了你於謙,沒有人能把這支殘兵敗將擰成一股繩。除了你於謙,沒有人能讓老百姓相信京城守得住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死。”
楊恪站起來,看著於謙蒼白的臉,聲音沉了下去:
“你要是死了,我保證,明年今天,瓦剌人的馬就在奉天殿裏吃草了。”
房間裏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,於謙的眼皮猛地顫了幾下。
他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渾濁、布滿血絲,但眼神依然清亮,像一潭深水下的火。
於謙看著楊恪,嘴唇動了動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: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
楊恪拱了拱手:“翰林院修撰,楊恪。”
於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又緩緩移向站在一旁的朱祁鈺。
他看到朱祁鈺身上的蟒袍,愣了一下,然後掙紮著要坐起來。
“別動!”朱祁鈺趕緊上前按住他,“於大人,你重傷在身,不要動。”
於謙沒有理會,死死盯著朱祁鈺:“王爺……朝會上……是您說……不遷都?”
朱祁鈺點了點頭,眼眶又紅了:“是本王說的。”
於謙的眼角滑下一滴淚。
他伸出顫抖的手,握住了朱祁鈺的手腕:“王爺……臣……臣謝王爺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又昏了過去。
朱祁鈺慌了:“太醫!太醫!”
太醫衝進來,檢查了一番,鬆了一口氣:“王爺放心,於大人是太虛弱了,不是毒發。能醒來一次,說明毒已經控製住了。接下來隻要好好休養,應該沒有性命之憂。”
朱祁鈺長出一口氣,腿一軟,差點坐在地上。
楊恪扶了他一把,低聲說:“王爺,於大人暫時沒事了。但接下來的事,比他的傷更麻煩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瓦剌人。”
楊恪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“我剛纔在外麵打聽到,瓦剌人的前鋒已經到了紫荊關。最多十天,他們就會兵臨北京城下。十天之內,我們必須做好三件事。”
朱祁鈺接過紙條,掃了一眼,眉頭緊皺。
楊恪豎起三根手指:“第一,京城戒嚴,清點守軍,加固城防。第二,通州糧倉有一千二百萬石糧食,必須全部運進京城,一粒都不能留給瓦剌人。第三,也是最難的——必須讓滿朝文武相信,京城守得住。”
“前兩件事,我可以安排人去辦。”朱祁鈺咬了咬牙,“第三件事……先生,你得幫我。”
楊恪看著朱祁鈺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“王爺放心,從今天起,你就是大明的脊梁。而我——”
他從袖子裏又抽出一疊空白紙條,晃了晃,苦笑一聲:
“我就是你背後的那個影子。”
窗外,天色暗了下來。
北京城的街道上,巡夜的更夫已經開始敲鑼。
“天幹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那聲音穿過夜色,傳進於謙的小院,傳進每一個北京城百姓的耳朵裏。
沒有人知道,這座古老的城市即將麵臨一場生死考驗。
也沒有人知道,一個七品小吏和一疊小紙條,將會改變這座城市的命運。
楊恪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的城樓輪廓,心裏默默盤算著時間線。
正統十四年八月十八,於謙蘇醒。
八月二十二,朱祁鈺正式監國。
九月初六,朱祁鈺登基。
十月十一,瓦剌兵臨城下。
他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。
這兩個月裏,他要讓一個被嚇破膽的王爺變成一國之君,要讓一支殘兵敗將變成鋼鐵長城,要讓一座搖搖欲墜的城市變成銅牆鐵壁。
他沒有係統,沒有外掛,隻有腦子裏那些讀過的史書,和手裏這一疊空白的小紙條。
楊恪攥緊了紙條,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。
“楊恪啊楊恪,”他自言自語,“你一個寫論文的,現在要寫的是——整個大明的未來。”
身後的床上,於謙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那是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,在這個深夜裏,唯一讓人心安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