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恪從郕王府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。
他在王府待了整整一夜,把第二天朝會上可能出現的每一種情況都跟朱祁鈺過了一遍。從徐有貞怎麽跳出來,到孫太後會說什麽話,再到哪些大臣會站哪邊——他掰開了揉碎了,全塞進了這個十九歲年輕人的腦子裏。
朱祁鈺聽得很認真,甚至拿筆在本子上記。
但楊恪知道,真正到了朝堂上,光靠背台詞是不夠的。臨場反應、語氣、眼神,這些細節纔是關鍵。
所以他給了朱祁鈺最後一條指令:“不管發生什麽,你隻要記住一件事——你是大明皇室的男人。你可以哭,可以怕,但你不能逃。”
朱祁鈺點了點頭,眼圈又紅了。
楊恪走出王府大門,晨風一吹,渾身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他沒時間休息。
朝會辰時開始,現在離辰時不到兩個時辰。他得回翰林院換身幹淨衣服,然後想辦法混進朝會現場。
按照規矩,他一個七品修撰是沒有資格參加大朝會的。但翰林院有個慣例——每逢大朝會,要派一名修撰在殿內“記注”,也就是記錄朝會內容,以備修史。
今天當值的,正好是楊恪。
原主是個膽小怕事的,每次輪到記注都推給別人。但今天,楊恪不推了。
他回到翰林院,換了身幹淨的公服,把筆墨紙硯裝進布囊裏,又拿了一疊裁好的小紙條,塞進袖口。
姓李的同僚看他這副打扮,嚇了一跳:“你真要去?今天那場麵,怕是會打起來!”
“打起來更好記。”楊恪隨口應付了一句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---
午門。
天還沒大亮,宮門外已經擠滿了人。
文武百官按照品級排列,三品以上穿紅袍,四品五品穿青袍,六品七品穿綠袍。楊恪穿著一身綠得發暗的七品官服,站在隊伍最後麵,像個不起眼的小螞蟻。
他掃了一眼人群,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麵孔——當然不是他自己認識,是史書上的畫像和記載讓他認識的。
站在最前麵那個穿著大紅蟒袍、腰懸玉帶的老頭,是內閣首輔陳循。曆史上這個人沒什麽存在感,屬於“牆頭草”型別。
陳循身後,一個白白胖胖、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官,正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麽。這人眼睛滴溜溜轉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。
徐有貞。
楊恪眯了眯眼。
史書上記載,就是這個人在朝會上第一個提議南遷,被於謙罵了個狗血淋頭。後來他改名“徐有貞”,又參與南宮複辟,成了殺害於謙的幫凶之一。
現在於謙躺在了床上,今天還有誰能罵他?
沒有。
因為於謙不在了。
楊恪深吸一口氣,攥緊了袖口裏的小紙條。
辰時正,宮門開了。
太監尖著嗓子喊:“百官入朝——”
人群魚貫而入。楊恪跟在最後麵,低著頭,盡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奉天殿。
大殿裏金碧輝煌,但此刻的氣氛比墳場還壓抑。
龍椅空著——皇帝被俘了,龍椅自然沒人坐。龍椅旁邊設了一個小一些的座位,是給孫太後的。再往下,設了一個更小的座位,給年僅六歲的太子朱見深。
朱祁鈺站在文官隊伍的最前麵,穿著一身素色的蟒袍,臉色蒼白,嘴唇緊抿,看起來像是隨時要哭出來。
楊恪站在殿門邊的角落裏,鋪開紙,提起筆,裝作要記錄的樣子。
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朱祁鈺。
“太後駕到——”
孫太後從側殿走出來,身後跟著兩個宮女。她四十來歲,保養得宜,但此刻臉上的粉都蓋不住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烏青。
她坐到座位上,掃了一眼下麵的文武百官,聲音不大,卻透著威嚴:“眾卿,土木堡之事……你們都知道了。今上蒙塵,社稷危急,哀家一介女流,不知如何是好。眾卿有何良策,盡管說來。”
話音剛落,一個人就站了出來。
徐有貞。
他動作很快,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台詞,一開口聲淚俱下:
“太後!瓦剌騎兵驍勇善戰,我朝精銳盡喪於土木堡,京城守軍不足十萬,且多是老弱殘兵。瓦剌若來攻城,京城必破!臣請太後,即刻遷都南京,以避鋒芒!”
說完,他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,額頭磕在金磚上,咚咚作響。
大殿裏安靜了一瞬,然後像炸開了鍋。
“徐大人說得對!京城不可守!”
“遷都吧!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不能遷!祖宗陵寢在此,豈能棄之而逃!”
兩派人當場吵了起來。主和派占了多數,主戰派隻有零星幾個,聲音很快被淹沒了。
孫太後皺著眉,看向陳循:“陳首輔,你意下如何?”
陳循猶豫了一下:“臣……臣以為,徐大人所言,也不無道理……”
孫太後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她又看向朱祁鈺:“郕王,你怎麽看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祁鈺身上。
楊恪握緊了筆,手心全是汗。
朱祁鈺張了張嘴,像是要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他的嘴唇在抖,眼眶泛紅,看起來就像個被嚇壞的孩子。
然後,他低下頭,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:“唯太後所命。”
全場又是一靜。
孫太後歎了口氣——她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,但也說不出什麽。
徐有貞趁熱打鐵:“太後!郕王也讚同遷都!事不宜遲,請太後早做決斷!”
“臣附議!”
“臣也附議!”
一片附和聲中,主戰派的幾個人急得直跺腳,卻無力迴天。
楊恪站在角落裏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得做點什麽。
但他在朝堂上沒有說話的資格。一個七品修撰,敢在朝會上插嘴,輕則廷杖,重則掉腦袋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記錄的紙——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朝臣的發言。然後他靈機一動,從袖子裏抽出一張小紙條,用蠅頭小楷飛快地寫了幾個字。
他趁著太監們端茶送水的間隙,悄悄走到一個送茶的小太監身邊,把紙條塞進他手裏,低聲說:“送給郕王。”
小太監一愣,剛要開口,楊恪已經轉身回到了角落。
小太監猶豫了一下,端著茶盤走到朱祁鈺身邊,借著倒茶的功夫,把紙條塞進了朱祁鈺的袖子裏。
朱祁鈺低頭一看,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。
紙條上隻有一行字:
“站起來,說:祖宗陵寢、天下人心在此,豈可棄之而去?誰再言南遷,動搖軍心,按律當斬。”
朱祁鈺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的手在抖,但他還是攥緊了紙條,抬起頭,邁出了一步。
“太後。”
他的聲音還有些發顫,但比剛才大了很多。
全場安靜下來。
朱祁鈺挺直了腰背,看著孫太後,一字一頓地說:
“祖宗陵寢、天下人心在此,豈可棄之而去?”
孫太後眼睛一亮。
朱祁鈺繼續說下去,聲音越來越穩:“誰再言南遷,動搖軍心——按律當斬!”
最後四個字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大殿裏鴉雀無聲。
徐有貞跪在地上,臉色從白變紅,從紅變紫,像一條被掐住脖子的魚。
主和派的人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再開口。
孫太後猛地站起來,眼眶泛紅:“好!好!郕王說得好!這纔是朱家的子孫!”
她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主和派大臣,聲音冷得像刀子:“遷都之事,再不議論!從今日起,滿朝文武,誰再敢言一個‘遷’字,哀家第一個斬了他!”
“傳旨——郕王朱祁鈺,即日起監國,總攬軍政大事!”
朱祁鈺愣了一下,下意識看向楊恪的方向。
楊恪站在角落裏,微微點了點頭。
朱祁鈺跪下來,聲音哽咽:“臣……領旨。”
---
朝會散了。
百官魚貫而出,有人垂頭喪氣,有人喜形於色。徐有貞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,腿都是軟的,扶著柱子才站穩。
楊恪最後一個走出大殿,把記錄的紙張疊好塞進袖子裏。
他剛走出午門,一個小太監追了上來。
“楊大人,王爺請您去一趟。”
楊恪跟著小太監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宮道,朱祁鈺正站在一棵槐樹下等著。身邊沒有隨從,隻有他一個人。
看到楊恪,朱祁鈺快步走過來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眼眶通紅:
“先生……本王……本王剛才差點沒撐住。”
“你撐住了。”楊恪看著他,“而且撐得很好。”
朱祁鈺鬆開手,苦笑了一聲:“先生,接下來怎麽辦?太後讓我監國,可我……我什麽都不會。”
楊恪從袖子裏又抽出一張紙條,塞進朱祁鈺手裏:
“接下來要做的事,我都寫在上麵了。第一,去見於謙。他雖然重傷,但隻要還活著,他就是你手裏最鋒利的刀。第二,派人去通州,把那裏的糧草全部運進京城。瓦剌人快到了,我們不能給他們留一粒糧食。第三——”
楊恪頓了頓,看著朱祁鈺的眼睛:
“從現在起,你要開始像一個皇帝。”
朱祁鈺攥緊了紙條,用力點了點頭。
遠處,北京城的鍾樓敲響了。
那鍾聲沉悶而悠長,像是在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,敲響最後的警鍾。
也像是在為一位新君,敲響登基的前奏。
楊恪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,心裏默唸:
於謙,你得撐住。
朱祁鈺,你也得撐住。
這個爛攤子,我一個人,可收拾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