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賢走了兩天,音訊全無。
楊恪每天照常去戶部翻賬本,去軍營看操練,去於謙府上商量城防,去乾清宮給朱祁鈺遞紙條。表麵上一切如常,但心裏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。
沈固失蹤了。如果李賢也出事,他就真的無牌可打了。
九月二十一日,夜裏。
楊恪正在屋裏寫東西,忽然聽到窗戶被人輕輕敲了三下。他放下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一個人影從窗外翻了進來,落地的聲音很輕,像一隻貓。
是李賢。
他穿著一身灰布短褐,頭上戴著一頂破氈帽,臉上全是灰土,看起來像個趕路的腳夫。但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盞燈。
“拿到了。”李賢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,遞給楊恪。
楊恪接過油布包,開啟。裏麵是一疊賬本和幾封信。賬本上的字跡工整,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信是王山寫給宣府鎮幾個官員的,內容不多,但每封都提到了同一個詞——“孝敬”。
孝敬。
在這個時代,這兩個字的意思就是行賄。
楊恪一頁一頁地翻著,臉色越來越沉。七萬三千兩,不是沈固估算的數目,是實打實的數字。每一兩銀子去了哪裏,賬本上都記得明明白白——王山拿了三萬兩,宣府總兵楊俊拿了一萬五千兩,巡撫李秉拿了一萬兩,剩下的分給了下麵的軍官和文官。
這些人,拿著朝廷的軍餉,吃著士兵的血肉,養肥了自己。
楊恪把賬本和信重新包好,塞進床底下的一個暗格裏。
“路上順利嗎?”
李賢坐在椅子上,灌了一大口茶,抹了抹嘴:“不太順利。我到宣府鎮的第二天,就被人盯上了。”
“誰?”
“不認識。但看穿著,像是王府的人。”李賢頓了頓,“王山的王府。”
王山是王振的幹兒子。王振雖然死了,但他的府邸還在,他的財產還在,他的那些門客、打手、眼線都還在。這些人像蟑螂一樣,藏在大明朝的各個角落裏,等著新皇帝疏忽的時候,再爬出來作惡。
“你怎麽甩掉他們的?”
“我沒甩。”李賢說,“我讓他們以為我是個真正來采風的翰林。我在宣府鎮轉了三天,逛了寺廟、集市、軍營門口,還真的寫了一篇《宣府鎮風物誌》的開頭。”
楊恪忍不住笑了:“你真的寫了?”
“真的寫了。”李賢從懷裏掏出一張紙,遞給楊恪,“你要不要看看?”
楊恪接過紙,掃了一眼。上麵寫著:“宣府鎮,北疆重鎮也。城高池深,商賈雲集……”,文筆不錯,像模像樣的。
“你這篇東西,留著以後用。”楊恪把紙還給李賢,“等仗打完了,你把它寫完,刊印出來,讓天下人都看看宣府鎮的風物。”
李賢把紙收好,站起來:“楊修撰,東西我送到了,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楊恪叫住他,“你從宣府鎮回來,有沒有被人跟蹤?”
李賢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應該沒有。我繞了好大一圈,換了三身衣服,從東門進的城。就算有人跟蹤,也被我甩掉了。”
楊恪點了點頭,但還是不放心。他走到窗前,掀起窗簾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裏很安靜,隻有風吹竹葉的聲音。
但楊恪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。
“李兄,”他說,“這幾天你小心點。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,包括你的家人。”
李賢點了點頭,從窗戶翻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裏。
楊恪關上窗戶,坐回桌前,看著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。
燈芯燒得發黑,火苗忽明忽暗,像一個人的呼吸。
他把今天寫的紙條從袖子裏抽出來,看了一眼。
上麵寫著:“九月二十一,李賢取回證據。七萬三千兩,王山為首。暫不動,待戰後清算。”
他把紙條湊到火上,燒了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臉,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團壓抑著的怒火。
九月二十二,朝會。
朱祁鈺坐在龍椅上,聽百官奏事。今天的事不多,幾件日常政務很快就議完了。朱祁鈺剛要宣佈退朝,一個人站了出來。
是胡濙——內閣學士那個胡濙,不是禮部的。
“陛下,”胡濙拱手道,“臣有一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朱祁鈺看了他一眼:“講。”
“臣聽聞,近日有一翰林院修撰,頻繁出入戶部、兵部、五軍都督府,以‘奉旨查勘’之名,幹涉各衙門公務。此人有越俎代庖之嫌,恐非朝廷之福。”
楊恪站在殿門外的角落裏,手裏的筆頓了一下。
胡濙說的就是他。
朱祁鈺的臉色微微變了,但很快恢複了平靜。
“胡愛卿說的是楊恪?”
“正是。”
朱祁鈺沉默了片刻,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:“楊恪是朕派去的。他有不懂的事,向各衙門請教,有何不妥?”
胡濙沒想到朱祁鈺會這麽直接地護著楊恪,愣了一下,但很快又說:“陛下,楊恪乃七品修撰,品級低微,出入中樞衙門,與體製不合。臣擔心,長此以往,恐有小人借陛下之名,行私己之事。”
這話說得很重了。表麵上是在說楊恪,實際上是在敲打朱祁鈺——你一個新皇帝,不要被身邊的人矇蔽了。
朱祁鈺的手在龍椅扶手上攥緊了。
楊恪站在角落裏,心跳加速。
他知道朱祁鈺現在麵臨一個兩難的選擇——護他,就會得罪胡濙和其他老臣;不護他,就會讓那些想搞他的人得寸進尺。
朱祁鈺深吸一口氣,看著胡濙,一字一頓地說:“胡愛卿,楊恪是朕的人。他的人品、才能,朕心裏有數。至於體製——朕就是體製。”
這句話一出,滿朝嘩然。
“朕就是體製”——這話放在任何一個皇帝嘴裏,都是大逆不道。但朱祁鈺說出來,卻有一種讓人不敢反駁的威壓。
胡濙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下去,退回了佇列。
朝會散了。
楊恪沒有跟朱祁鈺回乾清宮,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他坐在桌前,看著桌上那疊厚厚的紙條,心裏五味雜陳。
朱祁鈺今天在朝堂上護了他,但這不是好事。一個皇帝太明顯地偏袒一個人,會讓那個人成為眾矢之的。從今天起,會有更多的人盯著他,更多的眼睛想抓到他的把柄。
他得更小心了。
楊恪提起筆,在紙條上寫了一行字:“九月二十二,胡濙發難。陛下力保。從今往後,更須謹慎。”
他把紙條摺好,塞進袖子裏。
然後他從床底下拿出那個油布包,翻開賬本,一頁一頁地看。
王山。
這個人,是王振的幹兒子,也是宣府鎮軍餉貪墨案的核心。賬本上記錄,經他手出去的銀子,有三萬兩之多。這些銀子,一部分用來行賄,一部分用來養門客,還有一部分——賬本上沒有記載。
楊恪翻了很久,在賬本最後一頁發現了一行小字:“九月十五,送京。”
送京。送給誰?送到哪裏?
楊恪不知道。但他有一種直覺——這筆銀子,很可能送到了京城某個大人物的手裏。如果他能查出這個人是誰,就能在朝堂上掀起一場真正的地震。
但那是仗打完以後的事了。
現在,他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楊恪把油布包重新塞回床底,吹滅了燈。
黑暗中,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睜著眼睛,看著頭頂漆黑的屋頂。
隔壁房間,朱祁鈺翻來覆去的聲音透過牆壁傳過來。
兩個人都睡不著。
一個在想怎麽守住這個國家。
一個在想怎麽守住這個皇帝。
窗外,夜風呼嘯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遠處咆哮。
那是瓦剌人的馬蹄聲,還是大明朝這艘破船在風浪中發出的呻吟?
楊恪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是哪一種,他都得撐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