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三,北京城下了一場秋雨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了一把鹽。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,混著軍營裏飄出來的炊煙,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楊恪站在朝陽門的城樓上,撐著一把油紙傘,看著城外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石亨站在他旁邊,穿著一身蓑衣,腰裏掛著刀,嘴裏嚼著一根草莖。他看了楊恪一眼,嘟囔道:“楊修撰,你說你一個文人,天天往城牆上跑什麽?這是武將待的地方。”
“文人就不打仗了?”楊恪沒看他,“於大人也是文人。”
石亨被噎了一下,哼了一聲,不說話了。
城牆上,士兵們正在冒雨加固工事。有人在搬運滾木,有人在往城垛上堆礌石,有人在除錯火銃。雨水順著他們的盔甲往下流,地上全是泥漿,踩上去噗嗤噗嗤的。
楊恪看著這些士兵,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:朝陽門是京城東麵的門戶,瓦剌人如果要攻城,十有**會選這裏作為主攻方向。石亨手下現在有五千人,加上臨時增援的兩個神機營,總共不到七千人。
七千人,守一座城門。
夠嗎?
不夠。
但楊恪沒有別的兵可以調了。整個京城九門,加起來不到十萬人,每一處都缺人。他不能把所有兵力都堆在朝陽門,其他城門也得守。
這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“石將軍,”楊恪忽然開口,“如果瓦剌人攻城,你打算怎麽守?”
石亨吐掉嘴裏的草莖,拍了拍腰間的刀: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瓦剌人敢上來,老子一刀一個。”
楊恪皺了皺眉:“我是問你具體的戰術。”
“戰術?”石亨撓了撓頭,“什麽戰術?打仗就是拚命,誰拚得贏誰活。”
楊恪深吸一口氣,忍住想罵人的衝動。
他算是明白了,石亨這個人,能打,但隻會莽。讓他衝鋒陷陣沒問題,讓他指揮全域性,那就是災難。於謙把朝陽門交給他,是因為沒有更好的人選,不是因為他最合適。
“石將軍,”楊恪耐著性子說,“瓦剌人攻城,不會傻到硬衝。他們會先用騎兵在城下騷擾,消耗我們的箭矢和火藥,等我們彈盡糧絕了再大舉進攻。你不能一上來就把所有家底都打出去,得留一手。”
石亨愣了一下:“留一手?留什麽?”
“火器。”楊恪說,“神機營的火銃和火炮,不要一開始就用。等瓦剌人衝到城下、架起雲梯的時候,再集中火力打。一波打退,他們就很難組織第二波。”
石亨想了想,點了點頭:“有道理。”
楊恪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條,遞給石亨:“上麵寫了幾種守城的要點,你拿回去看看。不認字的話,找個識字的念給你聽。”
石亨接過紙條,掃了一眼,上麵的字歪歪扭扭,但能看懂。他哼了一聲:“老子認字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楊恪轉身要走,石亨忽然叫住他:“楊修撰,我問你一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到底是哪兒來的?翰林院的修撰,不應該天天泡在書堆裏嗎?你怎麽懂打仗?”
楊恪回過頭,看著石亨。
這個問題,他不是第一次被問了。於謙問過,朱祁鈺問過,李賢也問過。每一次,他都搪塞過去了。但石亨這個人,你搪塞他,他不會信。
“石將軍,”楊恪說,“我不是懂打仗。我是懂史書。史書上寫了幾千年的仗,怎麽打的、怎麽贏的、怎麽輸的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我隻是把別人犯過的錯,記下來了而已。”
石亨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
楊恪走下城樓,撐著傘,沿著濕滑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雨越下越大,傘麵上的雨水匯成一道細流,順著傘骨往下淌,滴在他的肩膀上,涼絲絲的。
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,看到一個人正站在門洞裏避雨。
是李賢。
他穿著一身濕透的青布袍子,頭發貼在臉上,看起來狼狽極了。但看到楊恪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楊修撰,我正找你呢。”
“什麽事?”
李賢從懷裏掏出一張紙,遞給楊恪。紙被雨水打濕了一角,但字跡還能看清。
楊恪接過來一看,是一封信。信的內容很短:“王山已離宣府,去向不明。疑已進京。”
楊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王山進京了。
他來幹什麽?是跑路,還是來找人?不管是什麽原因,這個人現在在北京城裏,像一顆定時炸彈。
“訊息可靠嗎?”
“可靠。”李賢說,“我在宣府鎮留了一個眼線,昨天飛鴿傳書送來的。”
楊恪把信摺好,塞進袖子裏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,這幾天別出門。”
李賢點了點頭,戴上鬥笠,衝進雨幕裏,很快消失了。
楊恪站在門洞裏,看著外麵的雨幕,腦子裏飛速運轉。
王山進京,說明宣府鎮那邊已經嗅到了危險。沈固失蹤,李賢去取證據,雖然繞了路、換了衣服、甩掉了尾巴,但王山不是傻子。他可能已經猜到了什麽。
如果他猜到了,他會做什麽?
滅口。跑路。或者——找人。
楊恪想到了一個可能:王山進京,是來找靠山的。他的幹爹王振雖然死了,但王振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,門生故舊遍佈。這些人裏,一定有能保他的人。
如果王山找到了那個人,那個人會幫他做什麽?
幫他把證據銷毀,幫他把證人滅口,幫他把所有知情人都清理幹淨。
楊恪攥緊了傘柄,指節發白。
他得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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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下午,楊恪去了於謙府上。
於謙正在書房裏看輿圖,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京城防務圖,上麵密密麻麻標注了九門的兵力部署、火器配置、糧草儲備。他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,臉色不再那麽蒼白,但說話的時候還是會咳。
“於大人,”楊恪關上門,壓低聲音,“王山進京了。”
於謙的手頓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楊恪:“王山?王振的幹兒子?”
“對。”
“他來京城幹什麽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楊恪說,“但不管他來幹什麽,都不能讓他活著離開。”
於謙沉默了片刻,放下手裏的筆。
“你要殺他?”
“不是我要殺他。”楊恪說,“是他自己找死。他貪了七萬三千兩軍餉,害死了沈固,現在還敢進京。不殺他,天理難容。”
於謙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楊恪知道於謙在想什麽。於謙這個人,一輩子光明磊落,最不喜歡的就是暗地裏殺人。但這一次,他也知道,王山不能留。
“你打算怎麽殺?”於謙睜開眼,聲音很平靜。
“不殺。”楊恪說,“抓。抓活的,讓他把嘴裏的東西都吐出來。然後公開審判,明正典刑。”
於謙點了點頭:“好。誰去抓?”
楊恪早就想好了:“錦衣衛。馬順的人。”
“馬順可信嗎?”
“不可全信。”楊恪說,“但他聽話。而且抓王山這種事,對他沒壞處。王山是王振的人,王振倒了,馬順不會傻到去保王振的幹兒子。”
於謙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“你去辦吧。小心點。”
楊恪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,於謙又叫住了他。
“楊恪。”
楊恪回過頭。
於謙看著他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擔憂,又像是欣賞。
“你這個人,膽子太大了。”於謙說,“大到讓我害怕。”
楊恪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於大人,膽子不大的人,在這個世道活不下去。”
於謙沒有回答,隻是揮了揮手,讓他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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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夜裏,楊恪去了錦衣衛衙門。
馬順正在屋裏喝酒,桌上擺著幾碟小菜,一壺燒酒。看到楊恪進來,他趕緊站起來,抹了抹嘴:“楊修撰,這麽晚了,有什麽事?”
楊恪坐下來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喝了一口。
“馬指揮使,我需要你幫我抓一個人。”
馬順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誰?”
“王山。”
馬順的臉色變了。
“王山?王振的幹兒子?你抓他幹什麽?”
“他貪了七萬三千兩軍餉。”楊恪說,“證據在我手裏。”
馬順沉默了很久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
“楊修撰,你知道王山背後是誰嗎?”
“誰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馬順說,“但我知道,王山能在宣府鎮貪那麽多錢,背後一定有人保他。那個人,可能比王山更難對付。”
楊恪看著他:“所以呢?你不敢抓?”
馬順咬了咬牙:“不是不敢。是……楊修撰,你讓我抓人,我抓。但萬一出了事,你得保我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楊恪說,“出了事,我頂著。”
馬順盯著楊恪看了很久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明天一早,我帶人去抓。”
“不能等明天。”楊恪說,“現在就去。王山可能在京城有內應,多等一刻,他可能就跑了。”
馬順站起來,抓起桌上的刀,披上外衣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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錦衣衛的動作很快。
不到一個時辰,他們就查到了王山的落腳處——東城的一條衚衕裏,一間不起眼的客棧。
馬順帶人包圍了客棧,踹開房門的時候,王山正躺在床上睡覺。
他被從被窩裏拖出來的時候,光著膀子,滿臉驚恐。
“你們幹什麽?你們知道我是誰嗎?”
馬順一巴掌扇過去:“閉嘴。帶走。”
王山被塞進一輛馬車,拖進了詔獄。
楊恪站在客棧門口,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裏。
雨已經停了,但空氣還是濕漉漉的,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緩緩吐出來。
王山被抓了。
但這不是結束,隻是開始。
接下來,他要撬開王山的嘴,讓他說出背後那個人。
那個人是誰?
楊恪不知道。
但他有一種直覺——答案,就在王山的嘴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