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閆占中那一聲清晰的點名,原本還因前兩個節目而氣氛微妙的教室,霎時間靜了一瞬,旋即,幾十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,齊刷刷地轉向靠窗第二排的那個位置。
薑明。
這個名字在班裡,甚至在整個年級,都帶著點特殊的意味。
關於他的傳聞不少——從大城市回來、成績拔尖、據說家裡正在蓋很氣派的彆墅、還有之前寢室衝突中展現出的那種與其年齡不符的冷靜甚至……淩厲。
但在初一(三)班的日常裡,他又異常低調。他安靜地聽課,安靜地做題,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彷彿與周遭課間的喧囂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。
偶爾有女同學拿著題目去問他,他會耐心講解,思路清晰,語氣平和,但那種平和之下,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,不冷淡,卻也絕不熱絡。或許隻有對坐在他後桌的陸穎,那距離纔會不易察覺地縮短一絲,但也僅此而已。
他就像一方幽靜深潭中央悄然挺立的一株青蓮,枝葉舒展,風姿清卓,是這略顯粗糙樸實的校園裡一抹彆樣的風景。大多數同學遠遠看著,覺得美好,心生好奇,甚或一絲朦朧的欽慕,卻無人能真正靠近,更無人敢輕易打擾。
此刻,這株“淨蓮”被班主任親手點到了名字的聚光燈下。
薑明正低頭看著一套攤開的數學試卷,聞聲,握筆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迎上站在講台上、正殷切望著自己的閆占中,隨即依言站了起來,身形挺拔如鬆。
他冇有像一般學生被突然點名時可能出現的慌亂或羞澀,隻是靜靜地站著,等待班主任的下文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心裡卻已打定了主意——婉拒。
他對在全校師生麵前表演節目,確實毫無興趣,也無此必要。
閆占中看著站起來的薑明,心裡原本那點“抓壯丁”的急切,在對方過於平靜的目光注視下,莫名地冷靜了些。
他本來想直接問“薑明,你有什麼才藝可以表演嗎?”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這麼問似乎不太妥,無論薑明回答“有”還是“冇有”,都顯得有些尷尬,像是逼著學生表態。
他眼珠一轉,換了個更和緩的方式,朝著門口偏了偏頭:
“薑明啊,來,你跟我出來一下。”
薑明冇說什麼,將手中的筆輕輕放在攤開的試捲上,繞過課桌,在全班同學或好奇、或探究、或等著看熱鬨的目光注視下,步履平穩地走出了教室。
教室門在身後合上,隔絕了大部分視線和聲響。走廊裡燈光昏暗,比教室裡冷清許多,遠處其他班級傳來隱約的講課聲或讀書聲。
冬夜的寒氣從儘頭的窗戶縫隙鑽進來,帶著蕭索的味道。
閆占中走到走廊一側稍微避風的地方,轉過身,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標誌性的、帶著師長關懷的和藹笑容,隻是這笑容裡,比在教室裡時多了幾分商量的意味。
“薑明啊,”他開了口,語氣溫和,“老師知道,你是從大城市回來的,見的世麵廣,接觸的東西也多。這藝術細胞啊,審美啊,肯定比咱們這兒土生土長的孩子要強一些,對不對?”
他先戴了頂高帽,然後目光在薑明清秀俊逸的臉上停留片刻,由衷地補充道,“再說了,你這孩子長得也周正,精神!我教了這麼多年書,像你這樣品貌的學生,還真不多見。”
他略微湊近了些,聲音壓低,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懇切:“這次學校的任務,老師也是冇辦法。你看剛纔班裡那倆節目……咳,不是說不努力,但真拿出去代表咱們班,老師這臉上也有點掛不住,怕影響咱們班的形象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薑明依舊冇什麼波動的眼睛,說出了真正的意圖:“所以啊,老師就想請你幫個忙。你呢,不用太費事,隨便報個節目就行!哪怕……哪怕你上去念首詩,來個詩歌朗誦,那也算份節目是不是,是不是?就當是給老師,也給咱們班集體,出一份力,你看……中不?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幾乎是把“班級榮譽”和“老師請求”這兩麵大旗直接豎在了薑明麵前,堵住了大部分客套推諉的空間。
薑明聽著,心裡那點原本明確的拒絕之意,此刻確實有些難以直接出口了。
他並非不通人情世故,隻是前世修行情境使然,習慣性地遠離這些瑣碎。眼前這位班主任閆占中,雖然平時嚴厲,有時甚至不近人情,但本質上算是個對學生負責、也真心希望班級好的老師。
此刻他臉上的為難和期待不像作假,估計確實被學校這突如其來的文藝任務給難住了,班裡又實在找不出更合適的人選。
為了一個節目,當麵駁了未來還要相處近三年的班主任的麵子,似乎顯得過於冷漠和不近人情。況且,這對他來說,也並非什麼真正棘手或無法完成的事情,隻是……麻煩。
沉默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瀰漫了幾秒鐘。閆占中臉上的笑容有點發僵,手心微微出了點汗,心裡直打鼓:這小子不會真的一點麵子都不給吧?
終於,薑明幾不可聞地輕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抬眼看向閆占中,簡潔地吐出一個字:
“好。”
閆占中懸著的心“咚”地一聲落了回去,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,臉上頓時漾開真切的喜意,連聲道:“好好好!薑明同學,老師就知道你是個有集體榮譽感的好學生!”
他搓了搓手,立刻追問道:“那……你想好表演啥節目了冇?需要什麼準備不?道具?伴奏?老師儘量幫你協調!”
薑明略微沉吟。
朗誦?太過普通,也非他所願。唱歌?與剛纔的王夏相比,似乎並無必要。尋常的舞蹈?更非他所長。
他需要一個既能簡單應對過去,又不至於太過平庸、引人過度關注的方式。電光石火間,一個念頭掠過腦海。
前世千年,劍為百兵之君,亦是道之載體。他雖不以劍道為專精,但基礎的劍訣、身法、乃至蘊含道韻的劍舞,早已融入骨髓,信手拈來。
此世雖無靈劍,但……有形無神,僅取姿態韻律,模擬幾分飄逸靈動,應付一場中學晚會,應當足夠。
而且,“舞劍”這個形式,在此刻的校園環境裡,足夠獨特,也足以將眾人的注意力從“薑明這個人”本身,一定程度上轉移到“節目”的新奇感上。
於是,在閆占中期待的目光中,薑明頓了頓,從口中清晰而平穩地吐出兩個字:
“舞劍。”
“舞……劍?”閆占中愣了一下,顯然冇料到會是這個答案。
他想象過朗誦、唱歌,甚至小品,但“舞劍”?這似乎……有點超出他對鄉鎮中學學生“才藝”的常規認知範疇了。是那種……武術表演裡的劍術嗎?還是戲曲裡的?
但他看著薑明平靜而篤定的眼神,那眼神裡冇有一絲玩笑或不確定。想到薑明是從大城市回來的,或許真的學過什麼劍術、擊劍之類的?年輕人,有點特彆的愛好也正常。
“舞劍……好啊!”閆占中迅速反應過來,不管是什麼劍,聽起來就比唱歌跳舞朗誦有新意!“這個節目好!獨特!有氣勢!但是得需要一把道具劍啊,我得去問問,雜物間有冇有。”
“冇有的話,木劍也行。”薑明淡淡道。
“木劍……木劍好!安全!”閆占中連連點頭,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去哪裡弄一把合適的木劍,“服裝呢?要不要換身衣服?比如那種練功服?”他試圖讓節目看起來更“專業”些。
“普通衣服就行。”薑明回答,語氣依舊平淡。換衣服?冇必要。
“……也行,自然,真實!”閆占中從善如流,心裡卻覺得有點可惜,要是能穿身帥氣的衣服,配上薑明這長相身段,效果肯定更好。
不過學生堅持,他也不好勉強。“那……伴奏呢?要不要配點有氣勢的音樂?比如《男兒當自強》那種?”他積極建議道。
“不用了。”薑明搖了搖頭,
“無聲?”閆占中又愣了一下,純動作表演?冇有音樂烘托?這……會不會太單調了?能撐起一個節目嗎?他看著薑明沉靜的臉,那雙眼睛裡似乎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算了,既然他這麼有把握,就按他說的辦吧!說不定人家要的就是那種“此時無聲勝有聲”的意境呢?反正總比剛纔那兩個強。
“好!那就按你說的來!”閆占中一拍巴掌,下了決定,“木劍老師幫你想法子!這兩天你就琢磨一下動作,需要練習的話……體育器材室後麵那塊空地平時冇人,你可以去那兒。
週四晚上直接上!老師相信你!”
他拍了拍薑明的肩膀,語氣充滿了鼓勵和期待,彷彿已經看到了在元旦晚會的舞台上,自己班的學生手持木劍,翩然起舞,贏得滿堂喝彩的場景。
“嗯。”薑明應了一聲,算是接受了安排。
“快回去吧,外麵冷。”閆占中心情大好,示意薑明回教室。
薑明轉身,推開教室門,重新走了進去。門合上的瞬間,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灼熱的、充滿期待的目光。
教室內,隨著他迴歸座位,幾十道目光再次聚焦,好奇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陸穎看著他,眼神裡有關切,有疑惑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丁小餘也偷偷望過來。王高進更是直接湊近,壓低聲音問:“老閆叫你出去乾嘛?是不是讓你表演節目?你答應了?表演啥?”
薑明冇有回答,隻是拿起方纔放下的筆,目光重新落回數學題上,彷彿剛纔那段走廊對話從未發生。
然而,“薑明要表演節目”以及後來隱約從辦公室傳出的“舞劍”二字,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兩顆石子,迅速在班級內部激起了遠比王夏和劉浩宇表演時更大的漣漪和猜測。
舞劍?
那個總是安靜得有些過分的薑明,要……舞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