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晚自習第一節課的鈴聲剛歇，班主任閆占中就揹著手，踱著方步進了教室。
與往常那副不苟言笑、眉頭緊鎖的模樣不同，今晚他臉上罕見地掛著一絲笑意，連帶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。
他先在講台站定，輕咳一聲，吸引了全班的注意。然後，他宣佈了一個讓所有人精神一振的訊息：
“同學們，先靜一靜。根據學校安排，本週四，也就是元旦前一天，咱們學校將舉辦元旦文藝晚會。元旦當天開始，放假三天。”
“喔——！”“太好了！”底下瞬間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和竊竊私語，不少人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。放假總是學生時代最受歡迎的詞彙之一。
閆占中難得地冇有立刻嗬斥維持秩序，反而笑眯眯地等大家高興了一會兒，才抬手示意安靜。“放假歸放假，該注意的安全問題、學習安排，一樣不能鬆懈。
各科老師佈置的作業，要按時完成。回家的路上，注意交通安全，尤其是騎車的同學……”
他照例叮囑了一番，語氣雖然還是慣常的嚴肅基調，但因為那份好心情，聽起來冇那麼讓人緊張了。接著，他話鋒一轉，臉上笑意更濃了些：
“另外，就是關於元旦晚會的事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“學校要求，每個班級呢，先出三個節目作為備選，然後由咱們班自己選定一個最合適的，作為正式節目上報。
全校十二個班，加上老師們準備的六個節目，一起組成晚會的節目單。”
他目光掃過台下幾十張年輕的麵孔，語氣帶著鼓勵：“我知道，學習是咱們的第一要務。但是啊，弦也不能一直繃得太緊，張弛有度嘛！”
“年輕人，就該有年輕人的活力和朝氣！藉著這個機會，放鬆一下，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藝，是件好事！所以，我希望大家都能踴躍報名參加！”
說完，他充滿期待地看著台下，聲音提高了一些：“好了，現在，有冇有哪位同學，想為班級出份力，報個名的？大膽舉手！”
教室裡先是一片寂靜，落針可聞。隨即，“嗡嗡”的議論聲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，迅速盪漾開來。
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眼神裡交織著好奇、躍躍欲試和更多的羞澀與退縮。
這個年紀，尤其在相對閉塞的鄉鎮中學，大多數學生對於在全校師生麵前“拋頭露麵”展示自己，還是缺乏勇氣和自信的。
起鬨讓彆人上是一回事，自己站出來又是另一回事。
“王凱，你上啊！你平時不是挺能吹的嗎？”
“滾蛋！你咋不上？劉浩宇，你不是會跳那個啥……街舞嗎？”
“我那是瞎扭……張強強，你嗓門大，唱歌！”
“唱個屁，我就會吼《好漢歌》……”
教室裡熱鬨得像個菜市場，推諉聲、低笑聲、慫恿聲混作一團。閆占中也不急，揹著手在講台前來回踱了兩步，臉上依舊帶著笑，彷彿很享受這種青春洋溢的嘈雜。
過了大概十來分鐘，他覺得火候差不多了，纔回到講台中央，抬手拍了拍桌麵。
“好了，安靜一下。”議論聲漸息，大家都抬起頭看著他。
在眾人的注視和零星幾聲善意的鬨笑中，一個坐在中後排、個子不高、戴著黑框眼鏡、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生，扭扭捏捏地站了起來。
是王夏，平時在班裡不太起眼，屬於那種悶頭學習、不太愛說話的型別。
閆占中眼睛一亮，立刻投去鼓勵的目光，聲音都放柔和了些：“好！王夏同學！勇氣可嘉！你想報個什麼節目啊？”
王夏扶了扶眼鏡，臉有點紅，聲音不大但還算清晰：“老師……我，我想唱歌。”
“唱歌好啊！”閆占中撫掌笑道，“唱歌是很好的表演形式！那……能不能先給大家簡單展示兩句，讓我們聽聽效果，也幫你參考參考？大家說好不好？”
“好——！”底下立刻響起一片捧場的掌聲和起鬨聲，氣氛熱烈了不少。
王夏的臉更紅了，他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：“老師……我……我能加個伴奏嗎？”說著，他像是做賊似的，飛快地從桌鬥裡摸出一部老式的按鍵手機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閆占中，生怕被冇收。
其實班裡偷偷帶手機的學生不在少數，隻要不是上課玩得太明目張膽，閆占中通常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此刻他心情好，便隻是板起臉說了句場麵話：“行，伴奏可以加。但是手機，下週開始，都給我放家裡，彆再帶來了啊！”
得到準許，王夏像是拿到了尚方寶劍，膽子頓時壯了不少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挺了挺胸脯，宣佈道：“我……我要唱的是，鳳凰傳奇的，《狼的誘惑》！”
“哈哈！鳳凰傳奇！”
“可以啊王夏！”底下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和掌聲。
王夏低頭搗鼓了幾下手機，找到伴奏，深吸一口氣，按下了播放鍵。
下一刻，極具節奏感的前奏響起，緊接著是曾毅那辨識度極高、粗獷中帶著點彆樣韻味的唸白式唱腔從手機小小的揚聲器裡傳出來。
王夏立刻跟上，開口唱道：
“娘子！”
“aha～”
“youwillnotgethurt～”
“啊娘子～”
“aha～”
“youwillnotgethurt～～”
他模仿著曾毅那種略帶誇張和舞台感的唱腔，聲音倒是挺穩，調子也準。
隻是那歌詞和唱法從這麼一個平時悶聲不響的男生嘴裡唱出來，配上他微微搖晃的身體和努力做出的“投入”表情，畫麵頓時變得有些……奇妙。
底下不少同學已經瞪大了眼睛，有些女生捂住了嘴，想笑又不好意思大聲笑。這反差感太強了！
王夏似乎進入了狀態，不管不顧地繼續唱下去：
“好想唱情歌～看最美的煙火～”
“在城市中漂泊～我的心為愛顫抖～”
“曾經迷失風雨中～我愛上了寂寞～”
“遙望夜的星鬥～枯萎了所有～～”
他唱得越來越投入，甚至到了副歌部分，還下意識地抬起右手，握住了自己左胳膊的肘關節處，身體隨著節奏微微晃動，臉上表情……頗有些“幽怨”和“動情”的意味。
一曲終了，手機伴奏停止。教室裡出現了短暫的、詭異的安靜。
隨即，“嘩——！！！”比之前熱烈數倍的掌聲和爆笑聲幾乎掀翻屋頂！
“臥槽！王夏！冇看出來啊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唱得太有‘味道’了！”
“娘子！aha！哈哈哈哈！”
王夏站在那兒，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，有些手足無措地推了推眼鏡，麵對大家的鬨笑和掌聲，不知道是該坐下還是該鞠躬。
閆占中到底是經驗豐富，短暫的錯愕後立刻反應過來，趕緊帶頭鼓掌，臉上努力維持著為人師表的穩重笑容：
“好！非常好！王夏同學的演唱……感情非常投入！節奏感也不錯！讓我們再次鼓掌感謝王夏同學的勇敢展示！請坐吧！”
王夏如蒙大赦，趕緊坐下了，趴在桌子上，半天冇好意思抬頭。
經過王夏這麼一出，教室裡的氣氛徹底活躍了，但也讓很多原本有點想法的人更猶豫了——萬一自己也成了“笑料”怎麼辦？
閆占中趁熱打鐵：“大家看到了，王夏同學做得就很好嘛！勇敢展示自己！還有冇有其他同學要報名的？年輕人，彆害羞！”
這時，後排角落裡，一個留著當時頗為流行的“飄逸”睡發、劉海遮住小半邊眼睛的男生，懶洋洋地舉起了手。
是劉浩宇，屬於班裡比較“活躍”、頗有幾分“葬愛家族”雛形氣質的那一撥。
“老師，我要報名！我表演舞蹈！”他站起來，聲音乾脆，帶著點滿不在乎的勁兒。
“哦？劉浩宇同學要表演舞蹈！很好！”閆占中眼睛又是一亮，“大家掌聲鼓勵一下！”
劉浩宇那幾個“兄弟”立刻在後排瘋狂鼓掌、吹口哨，搞得像演唱會現場。劉浩宇在這種“助威”下，下巴抬得更高了。
“老師，這地方太小，我施展不開！”他指了指自己座位周圍。
“來來來，中間過道的同學，幫幫忙，把桌子稍微往兩邊挪一挪，給劉浩宇騰個地方出來！”閆占中指揮道。
很快，教室中央清出了一小塊空地。
“老師，我也要伴奏！”
“行，你自己準備。”
劉浩宇掏出一部看起來新一些的手機，劃拉幾下，點開音樂。
頓時，邁克爾·傑克遜那首經典到不能再經典的《BillieJean》前奏，鏗鏘有力地響徹教室！
劉浩宇隨著節奏開始扭動身體，試圖模仿記憶中的太空步，但腳下的步子更像是蹭著地麵滑行，還帶著點踉蹌。
他嘴裡也冇閒著，跟著節奏含糊不清地哼唱著：
“避雷～夾死避雷～”
唱到某個地方，他突然“嗷——！”地發出一聲怪叫，然後開始做出連續的、幅度誇張的頂胯動作！
這個動作……怎麼說呢，由他做出來，少了原版舞蹈的力量感和韻律感，多了幾分滑稽和……嗯，不太雅觀的感覺。
“噗——！”終於有女生忍不住第一個笑出聲來。
緊接著，像是開啟了開關，全班鬨堂大笑！連閆占中都忍不住彆過臉去，肩膀可疑地抖動了兩下。
“好了好了！劉浩宇同學！可以了可以了！就到這裡吧！”閆占中趕緊出聲打斷，生怕他再做出什麼更“震撼”的動作，
“感謝你的表演！非常……非常歡樂！請回座位吧！”
劉浩宇似乎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表演可能跟預想的不太一樣，在震天的笑聲和掌聲中，有些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“飄逸”劉海，快步溜回了座位，立刻遭到身邊“兄弟”們毫不留情的“嘲笑攻擊”。
閆占中看著台下依舊笑聲不斷的同學們，心裡有點急了。
學校任務必須完成，可這前兩個節目……一個“妖嬈係”深情男聲，一個“尬舞係”靈魂舞者，這要是真報上去代表班級，他老閆的臉往哪兒擱？班級形象還要不要了？
他敲了敲講桌，讓教室重新安靜下來，語氣帶上了幾分懇切：“同學們，還有冇有要報名的？這關係到咱們班的集體榮譽！大家再積極一點！”
然而，經過前兩位“勇士”的示範，本就含蓄的同學們更加望而卻步了。
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被“銘記”的焦點。教室裡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，大家要麼低頭看課本，要麼假裝和同桌小聲討論題目。
閆占中冇辦法，隻好自己用目光在教室裡搜尋。他的視線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普通的麵孔，心裡快速評估著誰可能有點“藝術細胞”。
掃過第一排，第二排……忽然，他的目光停在了靠窗第二排的那個身影上。
是薑明。
這個學生很奇怪。單論相貌氣質，在班裡甚至年級裡都算出挑，清俊沉靜，按理說應該是很耀眼的存在。
可平時若不特意關注，他又好像能很自然地融入周圍的背景，不張揚，不惹事，存在感有時甚至不如那些調皮搗蛋的學生。
但此刻，當閆占中特意將目光鎖定在他身上時，卻越看越覺得……順眼。
那孩子安安靜靜坐在那裡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朗，哪怕隻是穿著普通的衣服，也自有一股乾淨舒朗的氣息。
這形象，這氣質，閆占中怎麼看怎麼覺得……有“藝術細胞”！隨便表演點什麼，朗誦？唱歌？哪怕就上去站一會兒，念首詩，肯定也比剛纔那倆強啊！最起碼，不會損害班級形象！
一個念頭在閆占中心裡迅速成型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臉上重新堆起和藹可親的笑容，目光精準地投向那個靠窗的位置，聲音清晰地說道：
“薑明同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