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天田野裡的扭打之後,丁小餘回到學校,外表看去似乎冇什麼變化。他依然穿著那身略顯緊巴的厚厚衣服,依然安靜地坐在位置上,上課多數時間低著頭。
但那些曾將他視為“透明”或“沙包”的人,若有心留意,便會察覺到一些不同。
最明顯的是他的聲音。以前回答問題或被迫與人交談時,他的聲音總是壓得極低,含混不清,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,帶著隨時準備道歉的怯懦。
現在,他的聲音雖然談不上洪亮,卻恢複了少年人應有的清晰度,說話時,敢於抬起眼睛看對方,哪怕隻是短暫的一瞬。
走路的姿態也變了。以前他總是習慣性地含著胸,縮著脖子,腳步拖遝,彷彿想把自己縮排一個無形的殼裡,減少與外界接觸的麵積。
如今,他的背脊挺直了許多,肩膀雖然還不至於完全開啟,但那種刻意的蜷縮感消失了。走在校園裡,他開始目視前方,而不是永遠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變化是細微卻堅實的。當再有頑劣的男生用“丁胖子”、“肥豬”之類的綽號戲謔他時,他不會像以前那樣隻是漲紅臉、加快腳步逃離,而是會停下,轉過身,盯著對方,清晰地回一句:“我有名字。”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以前冇有的硬氣。
起初,對方會一愣,隨即可能惱羞成怒,推搡他一把。丁小餘不再像木頭一樣僵著捱打,他會用力格開對方的手,或者在被推時反推回去,眼神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,而是混雜著憤怒和豁出去的決絕。
雖然結果往往還是他吃虧,身上多了幾處青紫,但對方也會覺得“這胖子怎麼硌手了”,興致大減。
幾次不甚愉快的小衝突後,那些無聊的找茬者漸漸覺得冇意思了。
欺負一個毫無反應的沙包是樂趣,欺負一個會瞪眼、會反抗、哪怕反抗笨拙的人,卻可能惹上麻煩——誰知道這胖子會不會哪天真的發起狠來?
漸漸的,刻意繞到他身邊吐口水的人少了,從他桌邊經過時故意撞掉他書本的人冇了,那些曾圍繞在他周圍的、充滿惡意的竊竊私語和鬨笑,也像退潮般悄然消失。
丁小餘心裡很清楚,這一切改變的源頭在哪裡。不是因為他突然變強了,而是因為有人在他最絕望的時候,冇有拋棄他,冇有嘲笑他,而是用近乎殘酷的方式,逼著他向施暴者揮出了第一拳。
那一架他打得很狼狽,很疼,最後幾乎是和徐坤互相撕扯著累癱在地上,誰也冇能真正“打贏”對方。
但當他死死護住口袋裡的十塊錢,當徐坤罵罵咧咧卻最終選擇離開時,他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身體裡某個一直蜷縮著的部分,似乎舒展開來,嚐到了一點名為“尊嚴”的、帶著血腥味的甜頭。
這份感激,他深深埋在心底,看向身旁那個總是沉靜做題的同桌時,眼神裡多了份毫無保留的信賴。
薑明於他,不僅僅是借他錢、幫他打架的同學,更像是漆黑雨夜裡,默默遞過來的一把傘,傘骨堅硬,撐開了一片讓他得以喘息、繼而試著站穩的天空。
時間滑向十二月末,聖誕節的氣氛還未在這偏遠的鄉鎮中學大肆渲染,但“平安夜”這個帶著些許洋氣又契合年輕人表達心意的日子,卻悄悄點燃了校園裡隱秘的熱情。
課間,女生們三五成群,小聲討論著該買哪種漂亮的包裝紙,蘋果要選多大、多紅的;男生們則互相擠眉弄眼,打探著誰打算給誰送,起鬨聲中帶著青春期特有的躁動和羞澀。
對於那些心中藏了朦朧好感,平日裡連多說一句話都臉紅的少男少女而言,平安夜的“平安果”,成了一個被默許的、可以正大光明傳遞心意的載體。
這一天的班級氣氛,明顯與往日不同。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剋製的興奮和隱秘的期待。
課桌抽屜裡,書包夾層中,悄悄藏著用彩色玻璃紙、印花棉紙精心包裝好的“平安果”——其實大多是普通的紅富士蘋果,但在這種日子裡被賦予了平安、祝願乃至更朦朧的含義。
課間和午休時,這種氣氛達到了頂點。大膽的男生女生們,開始行動。
薑明的課桌,彷彿成了一個無形的焦點。
最先過來的是隔壁班一個短髮、看起來很爽利的女生。她徑直走到薑明桌前,把手裡一個繫著銀色絲帶的藍色紙盒往他桌上一放,語速很快,臉頰有點紅,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:“薑明,平安夜快樂!”冇等薑明迴應,轉身就快步走了,背影帶著點落荒而逃的可愛。
接著是本班一個平時挺文靜、坐在前排的女生。她捏著一個粉色格子紙包好的蘋果,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,慢慢挪過來,聲音細若蚊蚋:“薑……薑明同學,這個……給你。平安夜快樂。”放下蘋果,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自己座位,趴在桌上,耳根都紅透了。
還有個初二年級的學姐,被同伴慫恿著推過來,紮著高高的馬尾,笑起來有虎牙,她把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盒子放在薑明桌上,脆生生地說:“學弟,平安夜快樂!希望你天天開心!”然後在同伴的鬨笑聲中跑開。
何媛也來了。她拿著一個包裝格外精美、紮著金色緞帶的禮盒,步伐比其他人從容些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“薑明,平安夜快樂。”她將禮盒放下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,才轉身離開,經過陸穎座位時,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陸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裡握著一支筆,麵前攤著習題冊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她的餘光,將每一個走向薑明課桌的身影都捕捉得清清楚楚。她自己的書包裡,也躺著一個她挑了許久、用淺紫色星空紙仔細包好的蘋果,還有一張寫了很久、改了很多遍的紙條。
此刻,她卻覺得那個蘋果重得讓她冇有勇氣拿出來。看著那些女孩或大方或羞澀地將心意放在他桌上,看著他桌上漸漸堆起的小小山丘,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攥緊,有點悶,有點澀,還有種說不清的慌亂。
她用力告訴自己:不要多想,同學之間送平安果很正常的……可理智的勸慰,絲毫緩解不了心底那股不斷上湧的酸澀與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