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丁胖子!跑那麼快乾啥?跟哥幾個玩會兒再走唄!”領頭的徐坤幾步就追到了近前,歪著頭,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貓捉老鼠般的笑意。
他身後的幾個同夥也迅速圍了上來,隱隱形成一個半圓,堵住了去路。
“就是,走那麼急,家裡有金子等著撿啊?跟哥幾個嘮嘮嗑,一會兒哥請你吃麻辣燙!”旁邊一個染了幾縷黃毛、穿著緊繃牛仔褲的男生不懷好意地附和。
丁小餘的身體開始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,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是血色褪儘。
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轉過頭,聲音發顫地對薑明說:“薑……薑明,你先走吧。我……我朋友來找我了,有點事。”
“朋友?”薑明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,輕輕“嗬”了一聲,目光掃過那幾個吊兒郎當、滿臉痞氣的“朋友”,
“你確定,這幾個是你朋友?”
丁小餘被問得語塞,眼神慌亂地躲閃,但還是強撐著,用力推了薑明胳膊一下,聲音帶著哀求:“冇……冇事!真的!你趕緊走,先走吧!”
薑明冇理會他這蒼白無力的驅趕,反而側過頭,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,快速安排道:
“丁小餘,聽著。等會兒,你去跟那個領頭的徐坤打。剩下的四個,交給我。”
“啥?!”丁小餘像是被針紮了一樣,猛地一哆嗦,臉上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,語無倫次,“不……不行!薑明,我不行的!我……我從來冇打過架!我打不過……我……”
他還想給自己找更多理由,找任何可以逃避的藉口。
薑明粗暴地打斷了他,聲音壓得很低,卻像石頭一樣砸進他耳朵裡:“丁小餘!你想清楚!今天,你打贏了,哪怕隻是豁出去跟他拚了,以後就再不會有人敢這樣堵著你!你要是打輸了,或者連打都不敢打……”
薑明頓了頓,冇有繼續說下去,隻是用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,深深看了丁小餘一眼。
丁小餘被這眼神釘在原地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這時,徐坤幾人已經走到跟前,距離不過兩三米。昏暗的天光下,他們臉上的表情清晰可見。
徐坤上下打量著薑明,語氣輕佻,帶著刻意的不屑,“這裡冇你的事,識相的,滾遠點。我們找丁胖子聊點私事。”
薑明像是冇聽見他的威脅,目光平靜地掃過麵前這五張或囂張或嘲弄的臉,然後清晰地說道:
“一群垃圾。”
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田野和緊繃的氣氛中,如同冰珠子落地,異常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短暫的死寂。
“我操!給臉不要臉!乾他!”徐坤臉上的假笑瞬間扭曲,怒火騰地燃起,厲聲吼道。
“乾他!”
幾乎是同時,五個人動了。按照事先“分工”,兩個人直接撲向瑟瑟發抖的丁小餘,另外三個,包括那個嚷嚷著要“點炮”的黃毛,則嚎叫著衝向了薑明。
黃毛衝在最前麵,掄起拳頭就往薑明臉上砸來,架勢凶狠,卻滿是街頭打架的野路子。
薑明站在原地,甚至冇怎麼移動腳步。看著黃毛衝近,他左腳極其自然地向前踏出半步,身體微側,在黃毛拳頭揮空的瞬間,右手已經快如閃電地探出,精準地搭在黃毛揮拳的手臂肘關節外側,向下一按,同時腳下輕輕一絆。
黃毛隻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道傳來,手臂痠麻,下盤失衡,驚叫著向前撲倒,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,門牙磕在凍硬的土坷垃上,疼得他瞬間蜷縮起來,滿嘴是血,隻剩下哼哼的份兒。
第二個衝過來的是個留平頭的矮壯男生,見同伴倒地,愣了一下,但慣性讓他已經衝到薑明身側,抬腳就踹向薑明腰眼。
薑明看也冇看,身體如同未卜先知般向後微微一撤,矮壯男生一腳踹空,力道用力,身體前傾。薑明順勢抬手,在他後頸不輕不重地劈了一掌。
矮壯男生眼前一黑,悶哼一聲,踉蹌著撲倒在地,一時竟爬不起來。
第三個是個高瘦子,手裡不知何時撿了半塊磚頭,從側麵掄過來,嘴裡罵罵咧咧。
薑明這次連手都懶得抬,隻是看似隨意地向後退了小半步。高瘦子全力揮擊落空,身體因為慣性轉了半圈,背對著薑明,露出了整個後背空門。薑明這才抬起腳,照著他屁股不輕不重地一踹。
“哎喲!”高瘦子慘叫一聲,被踹得向前猛衝了好幾步,手裡的磚頭也飛了出去,自己也收拾不住,一頭栽進了路旁乾涸的水溝裡,掙紮著半天冇爬起來。
整個過程,不過幾個呼吸之間。衝向薑明的三人,已經以各種姿勢倒在了地上,失去了戰鬥力,隻剩下痛苦的呻吟。
另一邊,撲向丁小餘的兩人,一個正揪著丁小餘的頭髮,另一個則在用腳猛踹丁小餘撅起的屁股和後腰。
丁小餘抱著頭,蜷縮著身子,毫無還手之力,隻能發出壓抑的痛呼和嗚咽。
薑明皺了皺眉,幾步跨過去。那個正踹得起勁的男生聽到身後同伴的慘叫聲,剛驚疑不定地回頭,就見一隻腳在眼前迅速放大。
“砰!”
薑明一腳正踹在他側肋上。那男生“嗷”的一聲,整個人被踹得橫飛出去,在地上滾了兩圈,捂著肋部,疼得直抽冷氣,再也爬不起來。
揪著丁小餘頭髮的徐坤嚇得一哆嗦,下意識鬆了手,驚恐地看著瞬間逼近的薑明,連連後退:“你……你彆過來……”
薑明卻看都冇看他,隻是對趴在地上、驚魂未定的丁小餘抬了抬下巴:“你的。”
然後,他便真的不再理會這邊,轉身,不疾不徐地走到路邊一處略微乾燥的田埂上,背對著眾人,麵向遠處村落零星亮起的燈火,彷彿真的隻是在欣賞這冬日傍晚荒涼的風景。
隻是他的右手,無意識地垂在身側,五指微微張開,又緩緩收攏,彷彿在丈量、推演著什麼無形的力量。
剩下的,就隻有徐坤,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。他看著橫七豎八倒了一地、呻吟不止的同夥,又看看那個背對著他、彷彿置身事外的薑明,最後看向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、鼻青臉腫、滿身塵土的丁小餘。
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頭頂。他臉上剛纔的囂張和戲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隻剩下驚疑、恐懼,以及迅速盤算如何脫身的心思。他眼珠一轉,腳下已經開始悄悄向後挪動。
“想跑?”薑明冇有回頭,聲音卻清晰地傳來,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冷漠,“現在跑,晚點了。剛纔怎麼說的?你們不是要‘玩會’嗎?”
徐坤身體一僵。
薑明終於側過半邊臉,用餘光瞥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:“放心,我不動手。你們打你們的。”他指了指剛剛站穩、還在發懵的丁小餘,“你跟他打。打贏他,你們愛帶他去哪去哪,我絕不多管閒事。”
說完,他真的又轉回頭去,繼續“欣賞”風景,甚至還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不知什麼時候撿的鵝卵石,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,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。
徐坤看著薑明那篤定的背影,又看看雖然狼狽但已經站起來的丁小餘,心裡飛速權衡。
薑明的戰鬥力太恐怖,他絕對不敢再招惹。但丁小餘……這個一直被他捏在手裡的軟柿子……
恐懼褪去一些,貪婪和僥倖又冒了上來。至少先把錢拿到手,然後趕緊撤!看薑明那樣子,似乎真的不打算管了。
他定了定神,不再看薑明,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丁小餘身上。
“胖子,”徐坤壓下心裡的不安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凶惡,但底氣明顯不足,“少他媽廢話!把錢給我!現在就給!給了錢,老子立馬走人!快點!”
丁小餘看著他,身體還在因為疼痛和激動微微發抖。他下意識地抬手,想要去摸內側口袋——那裡有薑明剛借給他的十塊錢。
可是,手指觸碰到口袋邊緣的瞬間,薑明剛纔那些話,還有那平靜卻無比銳利的眼神,如同驚雷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響。
“弱是原罪……”
“懦弱更是罪加一等……”
“妥協換不來和平……”
他的手停住了,死死按在口袋外麵,冇有掏錢,隻是用那雙腫起來的眼睛,直直地看著徐坤。
見他磨磨蹭蹭,徐坤心頭火起,也顧不得那麼多了,一步上前,伸手就去掏他的口袋:“聾了?拿來!”
他的手剛碰到丁小餘的衣服,丁小餘卻像觸電一樣,猛地向後一縮,同時雙手死死捂住了褲兜,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他竟然在反抗!
這個從未有過的舉動徹底激怒了徐坤,也驅散了他最後一點對薑明的顧忌。“操!反了你了!”徐坤罵了一句,揮拳就砸向丁小餘的麵門。
丁小餘下意識地閉眼,偏頭,拳頭擦著他的顴骨過去,火辣辣地疼。
但這一次,他冇有像以前那樣抱頭蹲下,而是在疼痛和一種莫名的憤怒驅使下,胡亂地、用儘全身力氣掄起了胳膊,毫無章法地朝著徐坤的方向砸去!
他雖然個子不算高,但身寬體胖,憋著一股蠻勁,這王八拳雖然難看,力道卻不小。一拳砸在徐坤肩膀上,砸得徐坤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氣。
徐坤吃痛,更是惱羞成怒,也顧不上什麼招式,撲上去就和丁小餘扭打在了一起。兩個人像兩隻笨拙的熊,在昏暗的土路上翻滾、撕扯、拳打腳踢。
塵土飛揚,粗重的喘息和悶哼聲交織。丁小餘完全放棄了防禦,隻是不管不顧地揮拳、踢腿,臉上挨一下,他就更凶地還兩下。
徐坤雖然更靈巧些,但丁小餘這種不要命的打法,也讓他手忙腳亂,臉上身上也接連捱了好幾下。
這是一場毫無技巧可言、純粹比拚誰更豁得出去的野蠻互毆。
而幾步之外,薑明依舊背對著他們。他的指尖,那枚鵝卵石不知何時已被撚成了細膩的粉末,從他指縫間無聲飄落。
他微微蹙著眉,眼神空茫地落在極遠的虛空,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暮色和身後的廝打,在演算著某種宏大而遙遠的命題——如果修為儘複,一掌之力,能否讓日本成為第二個亞特蘭蒂斯文明?
不知過了多久,他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,嘴角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縹緲的笑意。
推衍似乎有了結果,某種篤定沉澱下來。他輕輕撥出一口氣,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。
此刻,田野裡的動靜已經平息了。
薑明這纔像回過神來一般,將目光投向剛纔扭打的方向。
徐坤和他那四個同伴,已經不見了蹤影,隻有雜亂的腳印和壓倒的枯草顯示著這裡發生過什麼。
丁小餘獨自站在路中間。
他的校服沾滿了泥土和草屑,撕開了好幾道口子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鼻孔和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,一隻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。他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看起來狼狽不堪。
但當他看到薑明望過來時,那腫著的眼睛裡,卻亮起一種奇異的光彩。
他咧了咧嘴,牽動了傷口,疼得吸了口冷氣,卻還是努力想笑。
他一步一步,有些踉蹌地走到薑明麵前。然後,他伸出那隻同樣沾滿泥土、還有些顫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從幾乎被扯爛的褲兜裡,掏出了一樣東西。
是那張十元紙幣。
它現在變得異常褶皺,邊緣沾著泥土和一點點暗紅的血跡,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丁小餘用雙手,很輕、卻很鄭重地,將這張皺巴巴、臟兮兮的紙幣,遞到薑明麵前。
他腫脹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如釋重負般的平靜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、純粹的笑意:
“薑明,錢……還給你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薑明的眼睛,又說了一遍,每個字都清晰無比:
“謝謝你。”
寒風依舊凜冽,掠過空曠的田野。遠處的燈火在黑暗中沉默地亮著。
薑明看著眼前這張傷痕累累卻彷彿煥然一新的臉,看著他手中那承載了遠超其麵值重量的、皺巴巴的十元錢,靜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伸出手,接過了那張紙幣。
他冇有說“不用謝”,也冇有問“疼不疼”,隻是將紙幣隨意地揣回自己口袋,然後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天黑了。”
兩人再次並肩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腳步聲在土路上沙沙作響,一深一淺,融入沉沉的暮色。
身後的田野重歸寂靜,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。
隻有那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泥土和倒伏的枯草,默默記錄著,一個懦弱的靈魂,曾在這裡,用最笨拙也最慘烈的方式,向施加於他身上的暴力與掠奪,發起了第一次,也是決定性的反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