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明望著課桌上漸漸壘起的“小山”，五彩斑斕的包裝紙在的燈光照映下微微反光，他確實有些意外——冇想到自己會收到這麼多平安果。
課間喧嘩稍歇時，他隨手拿起最上麵那個繫著淺綠色絲帶的紙盒。盒子不大，但包裝得很仔細，絲帶末尾還小心地剪成了斜角。
他解開結，掀開盒蓋，一個紅潤飽滿的蘋果靜靜躺在拉菲草墊上。盒蓋內側貼著一張折成愛心形狀的淺藍色便簽紙。薑明將它輕輕展開。
字跡清秀工整，一筆一劃寫得認真：
“薑明同學，平安夜快樂！每次自習時看到你認真的側影，都覺得特彆安心。希望你能一直這樣優秀下去，前程似錦。
——一個默默關注你的同學”
冇有署名。
薑明讀完，臉上並冇有太大波動，隻是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——那笑意很淺，像是看到什麼熟悉又遙遠的事物，帶著一絲瞭然，或許還有一絲對這份青春情愫的淡淡憐惜。
原來這就是少年人的“情書”。
這種被人在暗處注視著、並鼓足勇氣傳遞訊息的感覺，在他兩世漫長的生命經驗裡，倒真是第一次。有點新鮮，也有點……特彆。
他收起紙條，將蘋果放回盒中。接著似乎想到什麼，伸手從書包裡——在旁人看來是如此——實則從儲物石中取出幾個橙子。
那是他前陣子順手買的，個頭飽滿，色澤金黃，還帶著幾片翠綠的葉子，散發著清新的果香。
接下來發生的事，讓許多悄悄關注著他的同學感到意外。
每當有人——無論是已經送過的，還是課間又紅著臉匆匆放下禮物的——把平安果放到他桌上，薑明就會拿起一個橙子，遞到對方手裡。
他的動作十分自然，語氣平和，聽不出太多情緒，隻是注視著對方的眼睛，清晰地說：
“謝謝，平安夜快樂。”
“這個橙子給你，祝你‘心想事成’。”
“橙”諧音“成”。一句簡單甚至有些樸素的祝福，從他口中說出來，卻因他那份超越年齡的平靜和專注，顯得格外誠懇而有分量。
收到橙子的同學，無論是開朗大方的，還是內向害羞的，都先是一怔，隨後臉上便綻開驚喜或更加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這份意料之外的、平等的回贈，輕輕化解了單方麵贈予時的微妙尷尬，變成了一種美好的、雙向的祝願。有人緊緊握著橙子，小聲說“謝謝薑明”，有人眼睛亮亮地笑起來，用力點頭。
陸穎坐在教室後排，遠遠地看著這一切。看著他平靜地收下禮物，展開那張“愛心”紙條時臉上閃過的細微神色，她忍不住猜測那上麵寫了什麼；看著他拿出橙子，一個一個地回贈，對每個人說著同樣的“心想事成”。
她心裡那點酸澀慢慢沉澱下去，化成一種更複雜的情緒。他冇有特彆對待任何人，溫和，卻也保持著清晰的、禮貌的距離。
這讓她悄悄鬆了口氣，可那份想要送出自己心意的衝動，卻在他這份滴水不漏的溫和迴應麵前，變得更加怯懦了。
她的手指在書包邊緣反覆摩挲，裡麵躺著一個用淺紫色星空紙精心包裝的蘋果。
她終究還是冇有勇氣，在這麼多雙眼睛下，走過去成為“她們”中的一個。
她低下頭，強迫自己把視線拉回攤開的習題冊。複雜的幾何圖形在眼前晃動，卻進不了腦子。
隻在心裡默默想著：心想事成……薑明，你所想的，會是什麼呢？
放學前，薑明的桌鬥和桌麵上已經堆了不少包裝各異的平安果。
他整理書包時，注意到了那個淺紫色星空紙的包裝——不知何時，陸穎還是趁人不注意，悄悄將她的蘋果放在了那堆禮物上麵，冇有留任何紙條。
薑明把它和其他蘋果一起收進書包。課桌上還剩下幾個橙子。
他拿起其中一個，走到斜前方的座位旁，放在了丁小餘的桌上。
丁小餘正埋頭做題，被突然出現在視野裡的橙黃色吸引，愕然抬頭。
“平安夜快樂，丁小餘。”薑明說，臉上冇什麼特彆表情，“祝你心想事成。”
丁小餘看著那個圓滾滾、明亮溫暖的果子，又看看薑明，嘴唇動了動，眼圈忽然有些發紅。
他用力點了點頭，聲音有些發緊：“嗯！謝……謝謝你，薑明。也……也祝你心想事成！”
放學鈴打響，教室瞬間活絡起來，歡聲笑語夾雜著拉鍊開合與桌椅碰撞的聲音，充滿了節日前夕特有的輕快。
丁小餘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橙子放進書包最裡層，拉好拉鍊，仔細背好。
他走到正在收拾東西的薑明身邊，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：“薑明，一起走嗎？”
“好。”薑明拎起書包，和他並肩走出教室。
寒風依舊，但西邊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橘粉色，雲層鑲著金邊。兩個少年並肩走在覆著薄霜的街道上，影子被拉得細長。
丁小餘的腳步踏實，偶爾側頭和薑明說一兩句話，話題無非是今天的作業、明天的課。他的聲音不高不低，穩穩地落在傍晚的空氣裡。
陸穎走在他們後麵不遠的地方，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。
那個她精心包裝的蘋果，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薑明的書包裡，和許多其他人的心意在一起。
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發現那是她送的，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吃。她隻是望著那兩個背影，心裡那份悵惘漸漸被一種更綿長的、說不清的情緒取代——像是冬天傍晚的天空，明明暗暗，涼意裡卻又透著一絲光亮。
平安夜的燈火，開始在城市各處星星點點亮起。少年的心事，如同這交錯的光影，明暗交織，冷暖自知。
有些心意送出去了，有些還藏在心底；有些祝福得到了迴應，有些則隨風飄散。
但無論如何，這個夜晚，因為有了這些笨拙的贈予、簡單的回饋、和那些未曾言說的期待，而顯得與往日有些不同。
橙子的清香，似乎還隱約飄散在清冷的空氣裡。
心想，事成。多美好的祝願。隻是這“心想”之事，對每個人來說，重量與滋味，大概都像這手中的橙子，看似相同，剝開後，卻各有各的脈絡，各有各的酸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