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如同村邊那條結了薄冰的溪流,表麵凝滯,底下卻悄無聲息地淌著。
村裡關於薑建軍一家的種種議論,在持續了半個多月的喧囂後,也漸漸被更日常的瑣碎所取代,隻是偶爾在茶餘飯後,還會被提起,化作幾聲含義複雜的唏噓。
薑建軍已經出院回家了。據見過的人說,人是回來了,魂兒卻好像丟了大半。手腳變得不太利索,走路有些拖遝,一邊嘴角微微向下歪著,說話含混不清,需要仔細辨認才能聽懂。
他變得異常沉默,幾乎足不出戶,臉上總籠罩著一層洗不掉的灰敗與暮氣,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,真正地“老實”了下來,或者說,是被某種無形的枷鎖困住了。
王綵鳳的“傷心過度”則表現為另一種形式——她的嗓子徹底壞了。村裡人說她是傷心過度哭啞的,也有私下猜測是不是急火攻心得了什麼怪病。
總之,曾經那個能吵嚷半個村子、言辭刻薄刁鑽的女人,如今隻能發出“啊、嗯、呃”之類含混的音節,配合著激動的手勢與人勉強交流。
那雙曾經精光四射、算計不休的眼睛,如今時常佈滿血絲,看向人時帶著一種急躁又無力的挫敗感。她似乎也認命般減少了出門,家裡時常靜悄悄的。
至於劉翠花,在薑建軍撞牆事發後的第三天,就趁著夜色,帶著簡單的行李,悄悄坐上了北去的火車,投奔在天津打工的女兒去了。走得倉皇而決絕。
有知情人透露,是怕她那個常年在外、脾氣火爆的丈夫張力回來知道這事,真能把她打個半死。這個在風波中同樣被扒光了尊嚴的女人,就這樣如同水滴蒸發般,從大薑莊的閒談中消失了,隻留下幾聲“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”的感歎。
這場牽動了兄弟鬩牆、夫妻反目、桃色醜聞與生死變故的漫長“大戲”,伴隨著冬意的加深,終於算是落下了它沉重而雜亂的帷幕。
薑明從一夜的修煉中醒來,睜開雙眼發現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。細密而安靜的雪花,正從鉛灰色的天空無聲飄落,覆蓋了遠處的田野、近處的屋頂,以及院子裡那堆尚未用完的建築材料。
世界彷彿被一層柔軟的、潔淨的棉絮包裹,隔絕了喧囂,卻也透出凜冽的寒意。
年關將近,這場大雪對於靠天吃飯、取暖條件有限的農村而言,滋味複雜。
它帶來了冬藏的靜謐與過年的熱鬨期盼,也帶來了切實的“煎熬”。尤其對於村裡那些年邁體衰的老人而言,這樣寒冷的冬天,如同一道需要鼓足氣力才能邁過去的門檻。
有些人,熬過去了,便又能撐上一年,看到來年春草發芽;有些人,則可能如同這悄然融化的積雪,在某一個寒冷的夜裡,靜靜地與腳下這片他們勞作了一生的土地融為一體,再無聲息。
這天下午放學,薑明推著自行車,小心地沿著已被踩出泥濘車轍的雪路回到家。剛放下書包,父親的電話便掐著點打了過來。
“明明,”薑建國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帶著熟悉的、努力想顯得輕鬆卻難掩牽掛的語調,“這個月初六,咱家有個禮,你看有時間去送不?”
“初六?今天初三了。”薑明心算了一下。
“對,就是大後個,星期六。是恁媽那莊的,張莊。走的是恁姥爺的親兄弟,我得喊老舅哩。老人家年紀到了,冇熬過這個冬。”薑建國解釋道,“之前咱家一直不在,這種紅白事的人情往來,都是托你大舅或者相熟的人家幫忙代送的禮。現在你回來了,咱就不麻煩彆人了。這是禮數,也是人情。”
“好,我知道爸,到時候我過去。”薑明應下。
“你到時候,拿五十塊錢過去。到了地方,主家一般會有人專門收禮記賬,你交了錢,人家問是誰家的,你就報我的名字,薑建國。
或者,你直接去找你大舅也行,他肯定在幫忙,讓他帶你做個位置坐。”薑建國事無钜細地交代著,生怕兒子不懂這些鄉俗禮儀。
父子倆又聊了聊家裡的情況。薑建國問起老家下雪大不大,新房蓋得怎麼樣了,鍋爐安好了冇有,叮囑薑明一個人在家要鎖好門,用煤爐取暖千萬注意通風。
絮叨中,透著一個父親對獨自留守兒子的不放心。薑明靜靜聽著,感受著這份關懷。
最後,薑建國頓了頓,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和語重心長:“明明,我不在家,你有空……多替我上恁爺恁奶那坐會兒。也不用乾啥,就是陪著說說話就中。恁爺跟恁奶……年紀都大了,今年冬天又冷……唉。”他冇把話說完,但那聲歎息裡的複雜情緒,薑明聽得明白。
既有對父母的牽掛,或許也有一絲對過往的釋然與和解的期望。
薑明平靜地迴應:“好,我知道了爸,放心吧。”
掛了電話,薑明望向窗外依舊紛揚的雪花。吃席,在這邊的土話裡叫做“坐桌子”,是鄉村人情社會裡極其重要的一環,通常隻有紅白喜事這樣的大事纔會置辦。他默默想著,坐桌子……確實是太久太久冇有體驗過的事情了。
久遠到,那記憶都蒙上了前世塵埃的昏黃。
(希望大家輕點噴,作者每條評論都會看,但是作者玻璃心,希望大家少點戾氣,我這本書的初心是溫暖,溫暖自己和他人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