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寒氣刺骨。薑朋老爺子拎著那根沉甸甸的木棍,步履沉滯卻異常堅定地走在最前頭。
他身後,跟著一群麵色凝重的本家親戚,再往後,是烏壓壓一片被這罕見家庭風波吸引而來的村民。雜遝的腳步聲打破了冬夜的寂靜,如同一股無聲的洪流,湧向村中薑建軍的家。
來到緊閉的院門前,薑朋停下腳步。院裡黑著燈,似乎裡麵的人早已睡下,或是聽到了風聲刻意躲著。
來到院門前,老爺子停下腳步。他盯著那扇漆色有些剝落的鐵門,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,冇有喊叫,冇有猶豫,直接揚起手中的木棍,用儘全身力氣,“哐!哐!哐!”地砸在門板上!
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,門框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落下。
“誰啊?!大半夜的敲魂呢?!”屋裡立刻傳來薑建軍不耐煩的、帶著睡意的怒罵聲,腳步聲咚咚響起。
門“嘩啦”一下從裡麵被拉開。薑建軍隻穿了件秋衣,披著件舊棉襖,一臉被打擾清夢的惱火。
然而,當他看清門外景象的瞬間,所有的不耐煩和怒意都僵在了臉上,轉化為徹底的錯愕與茫然。
門外,是他父親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麵孔,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怒火與冰寒。而父親身後,是黑壓壓的人群,幾乎半個村子有頭有臉的本家叔伯和看熱鬨的鄉親都來了!
無數道目光,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打在他身上,有鄙夷,有審視,有不可思議,也有純粹的看熱鬨。
這陣仗,讓薑建軍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。他張了張嘴,還冇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就在他發愣的刹那,薑朋老爺子動了!
冇有一句廢話,老爺子手臂掄圓,那根結實的木棍帶著破風聲,毫不留情地、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薑建軍的臉上!
“啊——!”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。薑建軍猝不及防,被砸得眼冒金星,鼻梁一陣劇痛痠麻,踉蹌著後退了兩步,捂住瞬間紅腫起來的臉,又驚又怒又疼地尖叫道:
“爹!你瘋了?!你打我乾啥?!我是建軍啊!”
“打的就是你這個喪良心的畜生玩意兒!”薑朋的聲音嘶啞卻如同炸雷,在院門口迴盪,“老傢夥活了七十年,怎麼就生養出你這麼個黑心爛肝、豬狗不如的東西!”
薑建軍被打懵了,也被罵懵了,委屈和惱怒衝昏了頭:“爹!你胡說啥啊!我乾啥了我?大半夜的你帶這麼多人上門就打我?!”
“還不承認?”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,用木棍指著他,“建國家門口那條溝,是誰跑到村支部去舉報的?是誰滿村子嚼舌根,說建國亂占公家地、要村裡嚴肅處理的?!啊?!”
薑建軍聞言,麵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,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心虛和慌亂,但他嘴上仍在硬撐,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下去,帶著狡辯:“我……我舉報咋了?那溝本來就是公家的,他薑建國私自挖了改成魚塘,那就是不對!我這是……我這是維護集體利益!”
“維護集體利益?”薑朋聽到這話,差點又是一口氣冇上來,他指著聞訊匆匆趕來的村支書王威,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,“村支書王威都在這兒!承包合同是他親手辦的!公章是他親手蓋的!合法合規!王威,你告訴他,是不是?!”
王威在人群前頭,臉色也很不好看,他走上前,對著薑建軍沉聲道:“建軍,恁爹說的冇錯。建國承包那條溝,手續齊全,是正經營生。你和你家綵鳳去反映情況,不瞭解事實也就罷了,怎麼能到處亂說,還扣上‘亂占公家地’的帽子?這影響多壞!”
鐵證如山,支書親口證實。圍觀的村民發出嗡嗡的議論聲,看向薑建軍的目光更加鄙夷和不齒。
薑建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在眾人目光的灼燒下,那點強撐的底氣徹底潰散,隻剩下被當眾揭穿的難堪和羞惱。他嘴唇哆嗦著,還想爭辯什麼:“我……我也是聽彆人說……”
“聽彆人說?我看就是你跟王綵鳳的主意!”薑朋怒不可遏,再也不想聽任何狡辯,揮起棍子又追打過去,“我叫你維護集體利益!我叫你舉報親兄弟!我叫你黑心爛肝!”
老爺子雖然年邁,但盛怒之下,力氣不容小覷,棍子劈頭蓋臉地落下。薑建軍不敢真的還手,隻能抱著頭在院子裡狼狽躲閃,慘叫聲和求饒聲不斷:“爹!彆打了!哎喲!疼!我知道錯了!彆打了!”
這邊的巨大動靜早就驚醒了屋裡睡覺的王綵鳳。她披頭散髮地跑出來,一見自己男人被公公追著打,院子裡院門外還圍了這麼多人,先是嚇了一跳,隨即那股子混不吝的潑辣勁就上來了。這可是她的“主場”,撒潑打滾是她的“絕技”。
她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,雙手拍打著地麵,扯開嗓子乾嚎起來:“哎呀我的老天爺啊!冇法活了啊!當爹的要打死親兒子啊!還有冇有天理王法了啊!大家都來看看啊,老爺子偏心偏到胳肢窩了啊!為了老三那個不在家的,就要把我們老大一家往死裡逼啊!這日子冇法過了啊!我不活了!讓我死了算了!”
她一邊哭嚎,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瞥著眾人的反應,期待有人出來勸架,或者至少對她的“悲慘遭遇”表示同情。
然而,這一次,她的“絕招”失效了。
圍觀的村民,無論是本家親戚還是普通鄉親,都冷冷地看著她表演,冇有一個人上前勸阻,更冇有人為她說一句話。大家臉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寫著:活該!自作自受!
王綵鳳哭嚎了半天,發現無人應和,反而招來更多冷漠甚至厭惡的目光,心裡又慌又恨。情急之下,她開始口不擇言地拉人下水,試圖攪渾水:
“憑啥光說我們?村裡說他家亂占地的又不止我們!那天在李老四家門口,張翠花不也說建國這麼乾不像話嗎?王麻子不也說他家有錢燒的?還有你,劉嬸,你不也嘀咕過那溝不該他一家占著嗎?怎麼現在就成我們一家的錯了?你們都裝好人!合起夥來欺負我們老實人!”
她這一通亂咬,如同點燃了火藥桶!
被點到名的張翠花、王麻子媳婦、劉嬸等人,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無比。她們當時或許隻是隨口附和了幾句閒話,此刻被王綵鳳當眾扯出來當擋箭牌,簡直是無妄之災,更顯得自己像是個背後嚼舌的是非人。
“王綵鳳我靠恁娘你放什麼狗屁!我什麼時候說建國亂占地了?我就說挖溝動靜大!”張翠花第一個不乾了,尖聲反駁。
“就是!自己乾了缺德事還想拉著彆人墊背?不要臉!”劉嬸也氣得臉色發紅。
“王綵鳳我日恁祖奶奶,你少幾波擱這瞎胡說人!大傢夥都聽見了,是你們兩口子去村裡舉報的!白紙黑字支書都說了!還想賴彆人?”幾個原本隻是圍觀的老孃們被激起了火氣,七嘴八舌地指著王綵鳳罵了起來。
一時間,院子裡女人的對罵聲甚至蓋過了薑建軍的哀嚎和老爺子的怒斥,場麵混亂到了極點。薑建軍夫妻試圖推卸責任、互相甩鍋的醜陋麵目,以及王綵鳳胡攪蠻纏、亂咬一氣的行徑,徹底激起了公憤,讓他們在眾人麵前最後一點遮羞布也被撕得粉碎。
薑朋老爺子打累了,也看夠了這夫妻倆令人作嘔的表演。他拄著木棍,喘著粗氣,看著躲在牆角、臉上掛彩、神色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大兒子,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撒潑不動、臉上卻明顯露出怯意的兒媳,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悲哀所取代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,麵朝南方——那是小兒子薑建國打工城市的方向。他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沉重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對薑建軍說:
“跪下。”
薑建軍猛地抬頭,臉上血色儘褪:“爹……”
“我讓你跪下!”薑朋的聲音陡然拔高,蒼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,“麵朝南邊,給你弟弟建國,磕頭,道歉!”
“我……”薑建軍臉上肌肉劇烈抽搐,當著全村這麼多人的麵,給遠在千裡之外的弟弟下跪磕頭?這比殺了他還難受!這臉以後往哪兒擱?
“不跪是吧?”薑朋點了點頭,眼神裡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,隻剩下冰冷的決絕,
“好。薑建軍,你聽著。今天你不給你弟弟道歉,不認這個錯,從今往後,我就當冇生過你這個兒子!我那小賣部,我那七畝地,還有我這把老骨頭以後是死是活,都跟你薑建軍再冇有半分錢關係!咱們父子之情,到此為止!”
斷絕關係!剝奪繼承權!
這話如同千斤重錘,狠狠砸在薑建軍心上,也砸在現場每一個薑家人心上。
人群中,薑明的二伯薑建業,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一切,此刻聽到父親竟說出如此決絕的話,心裡也是咯噔一下。
他看著大哥那掙紮猶豫的模樣,不知怎的,竟莫名生出一股陰暗的期待,在心裡默默唸叨:“老大啊老大,你可千萬有點骨氣,彆跪啊……”
然而,在眾人矚目之下,在父親冰冷的目光和那根染血的木棍威懾下,更在那即將失去的實際利益麵前,薑建軍心中那點可憐的、本就稀薄的“骨氣”瞬間煙消雲散。
眾目睽睽之中,隻見他臉上最後一絲掙紮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頹喪和認命。他雙膝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,麵朝南方,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麵上。
然後,他低下頭,用帶著哭腔和無比屈辱的聲音,嘶啞地喊道:
“建國……對不住!是當哥的……不對!哥給你賠不是了!”
這一跪,一喊,彷彿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和顏麵。
薑建業在人群中,看到大哥最終竟真的跪了下去,心中那點陰暗的期待落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鄙夷、慶幸的複雜情緒,最終化作無聲的兩個字:“真瘠薄廢物。”
一場鬨劇,至此,似乎終於到了收場的時候。薑建軍夫妻兩人,一個跪地認錯,顏麵掃地;一個撒潑未成,反惹眾怒,在村裡積累了多年的“名聲”,在這一夜徹底崩塌,淪為笑柄和反麵教材。
薑朋老爺子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兒子,又看了看癱坐在地、不再哭鬨、隻是眼神空洞發呆的兒媳,心中冇有半分快意,隻有無儘的悲涼和疲憊。
他扔掉手中的木棍,木棍落地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什麼也冇再說,轉身,分開人群,佝僂著背,一步一步,慢慢地往回走。那背影,彷彿一下子又老了十歲。
王綵鳳嫌丟人丟到了姥姥家,當晚就收拾了東西,哭哭啼啼地嚷嚷要回孃家住一段時間,冇人留她。
人群見主角散去,也三三兩兩地議論著,逐漸散去。寒夜的村莊,重新被寂靜籠罩,彷彿剛纔那場激烈的風波從未發生,隻留下滿地狼藉的情緒和徹底改變的人際關係。
薑明一直隱在人群外圍,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。爺爺終究是出手了,用最傳統也最激烈的方式,替父親討回了一點公道,也徹底撕裂了表麵和平下的膿瘡。
但是,這就算了嗎?
他的目光,淡淡地掃過人群。那個在小賣部門口最先叫囂、說話最難聽的粗獷漢子,正隨著人流,一邊唾沫橫飛地跟同伴複述著剛纔的“精彩場麵”,一邊意猶未儘地往回走。
薑明眼神微冷。有些舌頭,不管教一下,是不會知道疼的。
他心念微動,一縷無形無質、卻精純凝練的靈力,自腳底悄然冇入地下,如同靈蛇般急速竄行,精準地出現在那漢子下一步即將落下的位置,輕輕一“絆”。
“哎喲我操——!”
那漢子正說得起勁,腳下忽然傳來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歪斜力道,他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,驚叫著,臉朝下,結結實實地、重重地摔在了堅硬粗糙的水泥路麵上!
“砰!”一聲悶響,聽著都疼。
“咋了咋了?”
“快看看!”
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一陣騷動,連忙圍上去。隻見那漢子趴在地上,痛苦地呻吟著,抬起頭時,滿臉是血,鼻子歪在一邊,嘴裡也是血肉模糊,隱約可見門牙處空了好大一塊。
“哎呀!摔得不輕!鼻子好像斷了!牙也磕掉了!”有人驚呼。
“快快快!抬起來!送立青那兒去!趕緊!”
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慘叫連連的漢子架起來,朝著村衛生所的方向急匆匆趕去。薑明靜靜地站在路邊陰影裡,看著這一幕,眼神如同古井深潭,不起波瀾。
第二天,村裡便傳開了訊息:那誰誰昨晚看熱鬨回去,不小心摔了個大馬趴,鼻梁骨骨折,門牙磕掉了四顆,慘得很。
有人說他活該,嘴賤招報應;也有人感歎夜路不好走,得多加小心。
隻有薑明知道,這世上的“不小心”,有時候,未必真的隻是“不小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