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如同拂去塵埃的明珠,驟然綻放出這個年紀應有的清麗光彩。雖仍帶著怯生生的羞意,但那份骨子裡透出的乾淨與秀氣,已無法被遮掩。
陸穎不敢抬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嶄新的衣角,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腔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薑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那目光沉靜平和,卻讓她渾身不自在,又隱隱生出某種難以言說的期待。
薑明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,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純粹的欣賞與滿意,隨即微微頷首:“很合適。”
導購員也在一旁笑著讚歎:“哎呀,妹妹穿這套真漂亮!整個人都亮堂了,又文靜又秀氣,跟換了個人似的!”
陸穎這才鼓起勇氣,飛快地抬眸瞥了薑明一眼。他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驚豔與毫不掩飾的認可,像一束暖陽,驟然照進了她心底某個常年晦暗的角落。
臉頰更燙了,心底卻湧起一股陌生而酸澀的暖流,絲絲縷縷,浸潤四肢百骸。
“再試試其他的。”薑明對導購示意。
接下來的時光,彷彿按下了某個奇妙的開關。
在薑明平靜目光的陪伴和導購熱情的協助下,陸穎一套接一套地試穿著新衣。
從保暖的羽絨服、厚實的羊毛衫、加絨的長褲,到適合室內穿的柔軟衛衣、休閒褲,甚至包括兩雙舒適的棉靴和幾雙棉襪。
薑明的話很少,通常隻是在她換好衣服走出來時,目光沉靜地端詳片刻,然後微微頷首,或簡單道一句“可以”,導購便會意地將那套衣服包起。
他點頭的頻率不低,顯然對陸穎的穿著效果頗為滿意。
陸穎從最初的窘迫不安,到漸漸放鬆,再到後來幾乎試得有些累了——這種“累”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奢侈的幸福感。
她從未試過這麼多嶄新的衣服,每一件都柔軟溫暖,貼合肌膚,是她過去隻敢在櫥窗外悄悄瞥一眼的遙遠夢境。
看著導購手中越來越鼓脹的購物袋,她心裡開始發慌,沉甸甸的溫暖裡摻雜了愈發濃重的不安。
“薑明…夠了,真的夠了…”當導購又拿出一套淺粉色的保暖襯衣時,陸穎終於忍不住,小聲地、帶著懇求意味地阻止。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太多了,這些衣服加起來,該是多少錢啊?她以後真的能還得起嗎?
薑明看了看她臉上確實浮現的淡淡倦色,又掃了一眼旁邊已堆積如小山的七八個鼓囊囊的購物袋,終於點了點頭:“好,就這些。”
陸穎悄悄鬆了口氣,緊接著更深的忐忑湧上心頭。她輕輕扯了扯薑明的衣袖,聲音細若蚊蚋,卻異常認真:“這些…一共多少錢?我…我得記下來。”她是真的打算銘記,以待來日。
薑明垂眸看她。少女仰著臉,清澈的眼眸裡盛滿了認真與不安,還有一絲倔強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無法捕捉的笑意,語氣卻溫和:“等你以後真正能掙錢了,我再告訴你數目。現在,隻需記得就好。”
這顯然是不願她過早揹負心理負擔。陸穎還想追問,薑明已轉身走向收銀台。
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和付賬時那份從容不迫的姿態,陸穎將所有話語咽迴心底,隻是將那份沉甸甸的感激與無聲的誓言,更深地埋藏起來。
---
結完賬,將大部分衣物暫存於服務檯,兩人走出商場。深秋午後的陽光帶著慵懶的暖意,街道上人流熙攘。
“餓了吧?先去吃點東西。”薑明很自然地提議,領著陸穎走向商場附近一家看起來乾淨明亮的火鍋店。
熱騰騰的鍋氣嫋嫋升起,琳琅滿目的食材新鮮誘人,對陸穎而言又是一次全新的體驗。她吃得很慢,很珍惜,氤氳的白霧偶爾模糊了她微微發紅的眼眶。
飯後,他們並未立刻返回。薑明先帶著陸穎去了縣城的花卉市場。
在一個擺滿各式種子的攤位前,他停下腳步,目光仔細逡巡,最終挑選了一包顆粒格外飽滿圓潤的蓮花種子。
付錢時,他指尖似無意般輕輕拂過紙包,一絲微不可察的乙木青氣已悄然滲入,溫養著種子內裡微弱的生機。
接著,纔是陸穎心心念唸的書店。
一踏進那片瀰漫著油墨清香的天地,她的眼神瞬間被點亮,彷彿魚兒歸海,鳥兒入林。
書架間穿梭流連,仔細比較翻閱,為薑明也為自己挑選了好幾本口碑上佳、解析詳儘的習題集與輔導書。
在這裡,她顯得自在而專注,身上那件新羽絨服帶來的些微微不習慣,也被熟悉的書香驅散。
采購完畢,日頭已西斜。兩個人手提著十來個鼓鼓囊囊的購物袋(包括取回的衣物),再去擠人滿為患的鄉鎮班車顯然不現實。薑明很自然地走向路邊,伸手攔下了一輛綠色的計程車。
這在09年的縣城,尤其是對學生而言,堪稱奢侈。陸穎看著薑明攔下一輛綠色的計程車,將十來個購物袋妥善放進後備箱和後排座位,自己坐進車裡,感受著車內陌生的皮革氣味和平穩的行駛,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。
這一天,發生了太多她從未經曆過的事情。
路過鄉裡班車停車點,為了不起疑,薑明讓司機停一下,跟陸穎說,把車子推過來,一起拉走。
走到無人的角落,從儲物石中把車子取出來,然後放到後備箱綁好,後備箱關不上就不關了,就這樣,一路往鄉下駛去。
計程車直接將他們送到了陸穎家門口。薑明下車,將十來個大購物袋一一拎下來,堆在院門口,頗為壯觀。
聽到動靜的周婆子快步出來,一見這陣勢,眼睛都直了。
再看到袋子裡露出的嶄新女裝衣角,她臉上立刻閃過毫不掩飾的心疼和不滿,嘴裡習慣性地叨叨起來:
“哎呦我滴老天爺!買這麼多?!這都是給小穎買的?她一個小妮子頭,穿得了這麼多好衣裳?穿那麼好乾啥?將來長大了,那都是彆人家的人!對她再好有啥用?有恁些錢,還不如給陽陽多買幾身哩!”
她一邊說,一邊用挑剔的眼神翻看著袋子裡的衣服,語氣裡的重男輕女思想暴露無遺。
薑明原本正在提最後一個袋子,聞言,動作微微一頓。他緩緩直起身,目光轉向周婆子。
那目光很平靜,冇有怒意,也冇有斥責,隻是淡淡的,像秋日深潭裡凝住的冰,帶著一種無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冷意。
周婆子正說得起勁,冷不丁對上這眼神,剩下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裡。
她臉上那理所當然的表情僵住,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脖頸,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,讓她想起了那天薑明帶著重禮上門時,那份深不可測的氣度,以及後來孫子陸陽陽對薑明那種發自骨子裡的恐懼。
她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,擠出一個極其難看、帶著討好與惶恐的訕笑:
“哎…哎,我…我就是隨口一說,隨口一說…小穎現在學習好,是該穿好點…穿好點…”
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聽不見,她訕訕地轉過身,不再看那些袋子,快步走回了堂屋,彷彿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。
陸穎站在一旁,低著頭,手指緊緊攥著新衣的袋子,指節有些發白。奶奶的話像一根細針,刺破了她這一日積攢起來的、彷彿夢境般的溫暖與快樂。
薑明並未理會周婆子,隻是轉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、神色複雜的陸永貴,微微頷首:“陸叔,人送到了。我們五點多回來的,冇耽擱。”
陸永貴嘴唇動了動,看著女兒身上那件嶄新的、明顯價值不菲的米色羽絨服,再看看地上那一堆刺眼的購物袋,最終隻是沉沉地歎了口氣,擺擺手,什麼也冇說。
“衣服拿進去吧。”薑明的目光落回陸穎身上,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穩,
“記得我們的約定。”
陸穎抬起頭,眼眶有些發紅,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清澈堅定。她用力點了點頭,聲音帶著一絲哽咽,卻異常清晰:
“嗯!我記得!”
她會記住這份溫暖,也會記住今日奶奶的話。這些,都將化為她努力掙脫現狀、走向未來的動力。
薑明不再多言,轉身推起自行車,利落地翻身而上。車輪碾過黃土,駛離小院。
走出院門時,最後一線金紅色的夕陽正沉沉冇入遠山之後,暮色四合,寒意漸濃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在漸濃夜色中更顯破敗沉寂的老屋,目光深邃如夜。
有些種子已悄然埋入心田,有些改變正於無聲處滋生。
而他揹包裡那包經過乙木青氣初步溫養的淨蓮種子,也將在接下來清冷的秋夜裡,繼續汲取著微薄的天地靈機,靜待來日,於濁水中紮下根鬚,綻放出第一片滌盪汙穢的清淨之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