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車穩穩停在鄉裡通往縣城的短途班車停靠點，讓陸穎在此等待一會，薑明說找個地方把車停一下，實際是找個無人的角落，把車子收到儲物石中，如此紮眼的車子，停在哪都不是太安全。
很快薑明折返，兩人坐上前往縣城的中巴車，班車顛簸著駛向縣城，窗外的景色從田野逐漸變為更密集的房屋、店鋪。
陸穎安靜地坐著，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，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書包帶子。這是她升入初中後第一次來縣城。
初時，她真的以為隻是去書店。
然而，班車在縣城汽車站停下後，薑明帶著她穿出嘈雜的車站區域，卻並未走向她想象中的書店方向，而是徑直走向了馬路對麵那棟最為氣派、玻璃幕牆在秋陽下閃閃發光的建築——縣城最大的購物商場——樂山商場。
“薑明，書店……好像不在這邊？”陸穎忍不住小聲提醒，心裡隱約有了猜測，卻又不敢相信。
“先辦點彆的事。”薑明語氣尋常，彷彿帶她來商場是再自然不過的流程。
走進商場，明亮的光線、舒緩的音樂、琳琅滿目的商品以及空氣中淡淡的香氛，瞬間將陸穎包圍。
她有些目眩，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，目光小心地掠過那些光鮮亮麗的店鋪和衣著時髦的行人，一種格格不入的自卑感悄悄爬上心頭。
薑明卻目標明確，直接走向男裝區的一家品牌店。從修煉以後，他身材愈發勻稱挺拔，是上好的衣架子，店員熱情地迎上來。
他並未多挑，隻選了幾件設計簡潔、質地厚實的襯衣、長褲和兩件款式大方的羽絨服，進試衣間換上。
當他再次走出來時，連見慣顧客的店員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賞。合體的衣物將他襯得更加肩寬腿長，沉穩內斂的氣質與簡約的款式相得益彰，褪去了些許少年的青澀，多了幾分清俊舒朗。
陸穎在一旁看著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身影，欽慕之色在眼底悄然流轉。
他就像書中走出來的人物，與這明亮的環境如此契合。然而，對比自己身上洗舊的衣衫，那點剛剛萌芽的欣喜又被淡淡的黯然覆蓋。
她悄悄往後挪了半步，想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。
薑明換回自己的衣服，示意店員將選好的幾件包起來。
付過錢，他接過購物袋，轉身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陸穎身上。
他的視線平靜地掃過她單薄的肩膀、磨白的袖口，以及那雙已經有些不合腳、鞋尖微微發緊的舊布鞋。
那目光並不銳利，卻彷彿帶著實質的穿透力，讓陸穎瞬間覺得周身一涼，下意識地又退了一小步，手指攥緊了衣角，頭垂得更低。
“你也試試。”薑明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陸穎身體微微一僵，抬起頭，撞進他沉靜的眼眸裡。她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心跳驟然失序，慌亂、窘迫、還有一絲被看穿窘境的難堪交織湧上。
她用力搖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不…不用了，我…我有衣服穿。”
她不想欠他更多了。已經承受了太多的好，多到她不知該如何償還。
薑明靜靜地看著她。少女低著頭，纖細的脖頸彎出一個脆弱的弧度，耳尖卻因為緊張和羞赧而通紅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再開口時，那慣常平淡的聲線裡，竟似摻入了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捕捉的柔和，以及一種罕見的、近乎請求的意味：
“去試試吧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輕緩，“我想看看。”
我想看看。
簡單的四個字，像一顆小石子，輕輕投入陸穎心湖，卻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。所有築起的防備、所有的推拒和自卑，在這句看似平淡卻直擊心底的話語麵前，潰不成軍。
她怔怔地望著他，在他深邃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，也看到一種不容錯辨的、純粹的期待。
他……想看她穿新衣服的樣子？
這個認知讓她臉頰轟然燒了起來，心慌意亂，幾乎無法思考。
見她依然僵立不動，薑明眸色微深，換了一種方式，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淡然，卻帶著令人信服的篤定：
“就當是我先借給你的。你學習這麼好，將來肯定會有出息。等你以後自己掙錢了，再還我就是。”
這番話，巧妙地給了她一個台階，一個不必揹負沉重人情負擔的理由。先“借”，以後“還”，將這份饋贈包裝成一種對未來的投資和信任。
陸穎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懈下來。她看著薑明，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平靜與真誠，又看了看自己寒酸的衣著，
最終，那點可憐的自尊，還是在對溫暖的渴望和對眼前之人無法抗拒的信任麵前，敗下陣來。她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，幾乎看不到。
薑明不動聲色地牽了下唇角，轉向一旁耐心等候、目光在兩人之間好奇打轉的導購：
“麻煩，帶她去選些適合的衣服，秋冬款。”
導購是個眉眼伶俐的年輕姑娘，早就看出這氣質不凡的少年對身邊樸**孩的特彆，聞言立刻熱情地應下，上前親切地拉住還有些不知所措的陸穎：
“妹妹來，這邊款式多，你麵板白，個子也勻稱，穿什麼都好看！姐給你推薦幾套！”
陸穎被半推半就地帶到女裝區。導購眼光毒辣，拿出的幾套衣服顏色素雅，款式簡單大方，既不誇張，又恰到好處地能凸顯少女的清秀。
陸穎抱著幾套搭配好的衣服走進試衣間時，手指都在微微發抖。
當她換好第一套衣服——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高領毛衣，配著淺咖色的燈芯絨長褲，外麵搭一件淺灰色的牛角扣呢子外套——猶豫著拉開試衣簾走出來時，不僅等在外麵的薑明目光頓了一下，連導購也發出了低低的驚歎。
人靠衣裝，佛靠金裝。
褪去那身陳舊寬大的衣衫，合體優質的衣物瞬間將少女纖細勻稱的身形勾勒出來。剪短後已長至齊肩的黑髮柔順地貼在臉頰，襯得肌膚瑩白。
米白色毛衣柔和了她的輪廓，呢子外套增添了幾分書卷氣，那雙總是微微低垂、帶著怯意的眼睛，此刻因為羞澀和緊張而顯得格外清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