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悄然流轉,深秋的寒意一日勝過一日,早晨的霜花開始在枯草葉上凝結出細密的銀白。
村西頭那片原本空曠的荒地,如今已赫然矗立起一座三層彆墅的主體框架。青磚灰瓦,結構方正,雖未粉飾,卻已能窺見其未來的軒敞氣派。
工人們正忙著砌築院牆,攪拌水泥的聲響和著號子,給這片僻靜角落帶來了鮮活的生氣。
薑明站在已初具雛形的彆墅前,目光掠過主體建築,落在了東側圍牆外。
那裡,一條不知荒廢了多久的露天水溝蜿蜒而過,溝內堆滿了枯枝敗葉和附近人家丟棄的零碎垃圾,淤積的汙水泛著灰黑,在漸冷的天氣裡散發著若有似無的、令人不快的沉悶異味。這水溝與即將落成的清雅院落,實在格格不入。
解決的方法有很多。以他如今煉氣二層的修為,耗費些靈力疏通清理,或是佈置一個簡單的祛穢小陣,都不算難事。
但薑明略微思考,心中便有了一個更契合自然、也更“可持續”的念頭。
他想起了前世在某個靈氣充裕的秘境中見過的“淨靈玉蓮”。
那種靈植無需靈脈滋養,生命力極其頑強,其根係能深入淤泥,吸收水中的汙濁雜質乃至些許有害之氣,轉化為自身生長的養分,反哺以清靈之水。雖此界靈氣稀薄,尋常蓮花絕無那般神效,但他自有辦法。
“去縣城買些品質上佳的蓮花種子,以木靈之氣小心催發,培育成‘淨靈玉蓮’,種在這水溝之中……無需月餘,應可吸儘汙垢,使水重現清澈,到時再放養幾尾尋常魚苗,也能添些生趣。”
薑明心中定計,此舉不僅解決問題,更能為他這方小天地增添一抹靈秀景緻,算是舉手之勞的閒適安排。
秋風掠過,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楊樹葉,打著旋兒從他腳邊飛過。
他才覺秋意已深。他身上仍是之前購置的春秋單衣,雖以他如今的體質,寒暑不侵,真氣微轉便暖意自生。
但總穿著一身明顯不合時節的單衣,在常人看來未免過於“異類”。他本就不欲過分引人注目,添置些合身的冬裝,也是必要。
念頭及此,,一個身影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浮現於腦海——那總是洗得發白、肘部磨損得有些透亮的舊外套,那入秋後似乎未曾換過的、略顯單薄的毛衣,還有那雙鞋底已磨得平滑的舊布鞋……
那個在秋風中騎著破舊自行車的清瘦少女。
陸穎的衣服,似乎翻來覆去就那麼兩件,而且明顯都已穿了多年,不僅單薄,更與她日益出眾的成績和那份內斂的秀氣不甚相稱。
薑明記得,那次“家訪”後,周婆子得了金鐲子,對陸穎的態度雖表麵緩和,但以那老太太的性子,絕不可能捨得拿出錢來給孫女添置像樣的新衣。
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牽念掠過心湖。
於他而言,添衣禦寒不過隨手之事,但於那個在清寒中依舊努力挺直脊背、眼中燃著求知火焰的少女而言,一份恰到好處的溫暖,或許意義不同。
動機純粹而簡單,並無太多雜念,隻是覺得,既然想到了,便去做。如同修煉時順其自然,導引靈氣。
他不再耽擱,轉身推了山地車,便朝著陸穎家的方向騎去。清晨的村落尚未完全甦醒,炊煙裊裊,雞鳴犬吠間,他的身影很快便到了那扇熟悉的、低矮的院門前。
院內已有動靜,陸穎正端著一盆清水,在壓水井旁洗漱。
她穿著那件眼熟的舊外套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,晨光中,側臉沉靜。
聽到車鈴聲,她轉過頭,看到薑明,微微一愣,隨即眼中漾開一絲驚訝與不易察覺的欣喜,放下手中的毛巾,快步走了過來。
“薑明?你怎麼這麼早過來了?”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一絲軟糯,很快又意識到什麼,臉上浮現擔憂,
“是…有什麼事嗎?”
“冇什麼事。”薑明單腳支地,看著她清澈眼眸裡自己的倒影,語氣如常,“我要去一趟縣城買點東西,順便添置些冬天衣服。
想著你或許也需要看看,要不要一起去?順便,也可以去書店看看有冇有新的輔導資料。”
他冇有直接說“給你買衣服”,而是用了“看看”、“需要”這樣留有空間的說法,又將“輔導資料”作為順理成章的理由,最大限度地照顧了少女敏感的自尊心。
陸穎聞言,眼睛微微睜大。去縣城?和他一起?這個邀請來得突然,讓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縣城對她而言,是一個需要鄭重其事、偶爾才能去一次的“大地方”。
添置冬衣……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泛白的衣服,一陣窘迫湧上心頭,但更多的,是一種被細心關照到的、酸澀又溫暖的悸動。他記得…他甚至想到了這個。
“我…”她猶豫了,下意識地回頭望瞭望堂屋方向。奶奶應該已經起來了。
就在這時,周婆子聞聲從灶屋探出頭來,手上還沾著麪糊。一見是薑明,臉上立刻堆起了慣常的、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笑容:
“哎呦,是薑明同學啊!這麼早!找小穎有事啊?”
“奶奶早。”薑明禮貌地點點頭,將剛纔的話複述了一遍,語氣平和,“我帶陸穎去縣城書店看看資料,順便逛逛。”
目光與聞聲從偏屋拄著柺杖走出來的陸永貴對上,點了點頭,“陸叔。”
陸永貴臉上皺紋深刻,眼神複雜地看著薑明,嘴唇動了動,隻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迴應。
對這個改變了女兒處境、卻也讓家裡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少年,他心情頗為矛盾。
周婆子一聽“縣城”、“逛逛”,眼珠轉了轉,目光在薑明那輛看起來就不便宜的山地車和他從容的氣度上掃過,又想起抽屜裡那個沉甸甸的金鐲子,臉上的笑容更盛了,連連點頭:
“去縣城好啊!是該去添置點東西了!小穎,快去換身衣裳,跟薑明同學去!好好聽人家話啊!”她壓根冇提錢的事,似乎認定了薑明會負責一切開銷,語氣裡甚至帶著鼓勵。
陸穎抿了抿唇,對於奶奶這種態度,她心裡有些複雜,但能去縣城的期待,以及對薑明那份無條件的信任,終究壓過了其他。
她看向薑明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不大卻清晰:“嗯,我去拿書包。”
陸永貴卻皺了皺眉,他看著女兒清澈中帶著期待的眼睛,又看了看氣度沉穩的薑明,心中擔憂終究壓過了其他。
他向前有些費勁的挪了一步,壓低聲音,帶著父親的笨拙叮囑:
“去…去可以,彆耽擱太久,早點…早點回來。”這話既是說給陸穎聽,目光卻看向薑明。
薑明心下懂得了這位沉默父親的擔憂。他迎上陸永貴的視線,聲音清晰而肯定:“陸叔放心,我們買完需要的東西就回,下午五點前,我會送陸穎到家。”
得到這個明確的承諾,陸永貴緊繃的神色似乎鬆動了些許,他再次“嗯”了一聲,擺擺手,轉身慢慢挪回了屋裡,背影有些佝僂。
她很快回屋,換上了一件稍微整齊些的舊襯衫,外麵還是套著那件薄外套,背上了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。出來時,臉上還帶著一絲匆忙的紅暈。
薑明看著她這身幾乎可以稱得上“寒酸”的行頭,什麼也冇說,隻是等她坐穩在後座,便穩穩地蹬車出發。
“那我們走了,奶奶。”薑明對周婆子打了聲招呼。
“好好,路上慢點啊!”周婆子站在門口,笑嗬嗬揮手。
清晨的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。陸穎下意識縮了縮脖子,但很快,前方少年寬闊的背影似乎擋住了大部分寒風,隻剩微風拂麵。
她悄悄抓住他腰側的衣服,感受著布料下傳來的、令人安心的體溫。自行車駛離院落,駛上村道,將周婆子張望的身影和那座壓抑的小院漸漸拋在身後。
她悄悄回頭望了一眼,心中泛起一絲小小的、逃離般的輕快。
薑明感受著身後少女輕如羽毛的依托和那份安靜的信任,目光平靜地望向漸喧的縣城。
今日之行,於他,是解決瑣事,亦是隨手播下一顆溫暖的種子;於她,或許是一次眺望更廣闊天地的開始。
晨光漸熾,將兩人一車的影子,長長地投在通往縣城的道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