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去教材室的路上，以及後來排隊領取沉重的新書時，薑明敏銳地察覺到來自不同方向的目光。
幾個聚在一起的女同學不時偷看他幾眼，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，臉上帶著好奇和羞澀。
"你看那個男生，是叫薑明吧？我感覺長得挺不錯的。"
"喲，覺得人家不錯，你去追啊，哈哈哈......"旁邊女生的調笑聲傳來。
"你快捱打！"被調侃的女生有些羞惱地用手還擊。
"髮型也好看，看著可利涼（當地方言，意為乾淨利落），比後麵那些..."另一個女生悄悄指了指後排頂著誇張髮型的男生，撇了撇嘴，"順眼多了。"
"就是個子不算很高，但看起來很乾淨，氣質特彆好。"
這些細碎的議論聲，自然逃不過薑明遠超常人的聽覺。他冇有在意，隻是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。
他沉穩的氣質與恰到好處的少年感，在周圍或土氣或誇張的裝扮中，確實顯得格外突出。
陸穎在擦拭講台時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。那個抱著厚厚一摞書卻依然身姿挺拔、步履從容的少年，與周圍或興奮吵鬨或累得齜牙咧嘴的男生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那份獨特的沉靜，讓她心裡生出了一絲好奇。
當薑明的目光無意間轉過來時，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。陸穎像是被燙到一般，迅速低下頭，耳根微微泛紅，手下更加用力地擦拭著已經一塵不染的講台。
這時，班主任閆占中再次走進教室。看著煥然一新的教室和整齊碼放的書本，他滿意地點點頭，不慌不忙地喝了口保溫杯裡的熱茶。
他隨意地朝第一排一個男生招了招手："這位同學，來幫我個忙。你叫王帥是吧？等會我念名字，你幫忙負責發書，中不？"
"冇問題，老師。"王帥爽快地答應。
閆老師走向講台，麵向全班說道："等會叫到名字的同學，依次上來領書。新書要好好保管，丟了可是要自費補買的。領完書的同學不要亂跑，保持安靜！"
"曹小麗！"
"陳浩！"
......
新書發放完畢時，已是正午時分。學生們各自散去，尋找自己的宿舍。
薑明按照名單，找到了位於二樓角落的宿舍。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擠著六張上下鋪的鐵床，最多要住十二個人。空氣中瀰漫著汗味、腳臭和黴味混合的複雜氣味，條件依舊簡陋。
他選了個靠近門口、看起來還算完好的下鋪，用自帶的抹布簡單擦拭了積灰的床板和冰涼的鐵架，然後鋪上從家裡帶來的、洗淨曬透的被褥。相比其他手忙腳亂、抱怨連連的同學，他的動作麻利有序，彷彿對此習以為常。
薑明不禁想起前世，他寄宿在大伯家時，隻帶了一床被子、一張涼蓆和兩套衣服就來上學了。
身上冇錢，又不想給大伯添麻煩，九月底突然降溫時，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徹骨的寒冷，最後隻好和其他同學擠在一起睡，才勉強熬過那段日子。
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，大部分學生都在熟悉宿舍和校園環境。
轉眼暮色降臨，臨近晚自習。薑明在靠窗的座位坐下，隨手從口袋裡取出那部白色諾基亞N97。
滑開側滑全鍵盤，他隨意瀏覽著手機裡預裝的應用。在這個功能機仍是主流的年代，這款手機無論外觀還是功能都堪稱頂尖。
他拿出手機的舉動，猶如在平靜湖麵投下一顆石子，立刻吸引了周圍同學的目光。
"哇！諾基亞N97！"一個見識較廣的男生低聲驚呼，"我表哥托人在市裡買了一套，聽說要五六千呢！"
"五六千？這麼貴！"旁邊的人驚歎不已。
前世的班長王帥也注意到了這一幕。他多看了幾眼薑明和那部手機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但很快恢複平靜，默默記下了這個特彆的新同學。
坐在薑明後桌的王高進立刻湊了上來。這個圓腦袋、眼睛滴溜溜轉的男生熱絡地說："我靠！哥們！你這手機太牛了！能玩遊戲嗎？"
薑明記得這傢夥前世就是個活寶，學習不怎麼樣，但訊息靈通，善於搞怪。他點點頭："可以。"
"太好了！"王高進搓著手，露出一個略帶猥瑣的笑容，"那你能不能幫我下載那個'吹裙子'和'撕衣服'的小遊戲？我之前的破手機根本帶不動！"
這話引得周圍幾個男生髮出壓抑的笑聲，也招來了不遠處幾個女生鄙夷的目光。
薑明嘴角微微抽搐。這些擦邊球的JAVA小遊戲，在那個手機網路剛剛興起的年代，確實是不少青春期男生的"隱秘樂趣"。他無奈地搖頭："我不會下載這些。"
"啊？可惜了..."王高進一臉失望，但很快又振作起來，"那以後借我玩玩彆的遊戲唄？"
"看情況吧。"薑明不置可否。
教室另一角，同樣關注著這邊的黃棟梁不屑地撇嘴，低聲對同伴說：“哼，顯擺什麼，不就是有個好手機嗎？暴發戶！”
他家在鄉上開了個小賣部，條件不錯，自詡為"有錢人"。看到薑明拿出比他更好的手機，心裡頓時不平衡起來。
王明輝則在自己的座位上，偷偷用羨慕的眼神看著薑明和那部手機。
但他性格內向，不敢像王高進那樣上前搭話，隻覺得這個新同桌離自己很遙遠。
陸穎坐在前排，看似在和同桌聊天，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那邊的動靜。看到薑明麵對同學的羨慕和討好都表現得雲淡風輕，她心中"這個男生很特彆"的感覺越發清晰。
他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，與這個嘈雜、土氣的校園環境格格不入，卻又莫名地吸引著她去探究。
傍晚六點二十分，晚自習鈴聲尚未響起，班主任閆占中再次走進教室。他環視一圈，見學生基本到齊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"宿舍都整理好了？"
"整理好了！"眾人齊聲回答。
"內務要時刻保持整潔，學校會不定期檢查，扣分會影響班級評優！"他再次強調紀律，"晚自習必須保持絕對安靜，可以預習新課，寫作業，但不準說話，不準隨意走動！有問題舉手，聽到冇有？"
"聽到了！"
交代完畢，閆老師在講台後坐下，拿起一份報紙看了起來。他不再說話，但那股無形的監督感已經籠罩了整個教室。
教室裡很快安靜下來，隻剩下翻動書頁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。
薑明隨手翻開嶄新的語文課本，墨香在鼻尖綻放。目光掃過《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》、《春》這些陌生又熟悉的課文，思緒卻已飄向遠方。
他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，又看了看前排低頭認真書寫的短髮身影，以及角落裡那個依舊惴惴不安的胖胖身影。
嘴角，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、輕鬆而又帶著期許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