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鞋特有的硬底聲響,不疾不徐地叩擊著走廊的水磨石地麵,由遠及近,最終穩穩地停在七年級(三)班門口。
門被推開,一位身材高大、麵容肅穆的中年男老師走了進來。他約莫四十歲上下,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,內裡是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襯衫,目光銳利如鷹,掃視全場時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。手中拿著一個深藍色硬殼檔案夾和一本厚厚的牛皮紙點名冊。
他默然走上講台,並未立刻出聲,隻是靜靜佇立,用那沉靜而極具壓迫感的目光,緩緩掠過台下每一張尚顯稚嫩的麵孔。
原本如同集市般喧鬨的教室,聲音如同被無形的手掐斷,迅速低落下去,最終隻剩下窸窸窣窣的桌椅挪動聲和細微的呼吸。
薑明記得他——班主任兼語文老師,閆占中。一位以嚴厲、古板、卻極度負責而聞名全校的老師。前世,冇少讓身為“普通”學生的薑明感到壓力。
閆老師將手中的東西放在講台上,雙手撐著桌麵,身體微微前傾,再次用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掃過台下六十七張神色各異的臉。
教室裡鴉雀無聲,連後排那幾個“葬愛家族”的成員,此刻也下意識地收斂了張揚,正襟危坐。
“同學們好。”他的聲音洪亮,麵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,威嚴中透出幾分初見的溫和,“我叫閆占中,從今天起,擔任你們七年級(三)班的班主任,並負責教授語文課。”
開場白簡潔至極,冇有多餘的歡迎詞,直接切入主題。
“首先,宣佈幾條最基本的紀律,”他頓了頓,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,“希望大家記在心裡,刻在腦子裡!”
“第一,不準遲到早退!
第二,不準無故曠課!
第三,課堂上不準交頭接耳、做小動作!
第四,尊敬師長,團結同學,不準打架鬥毆!一旦發現,嚴懲不貸!”
每說一條,他的食指關節就在講台上重重敲擊一下,篤篤聲響,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。一些膽小的學生,如角落裡的丁小餘,已經深深埋下了頭。
“我們學校實行的是全日製寄宿管理,除非特殊情況,週末才能回家。每天的作息時間如下——”他轉身,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蒼勁有力的字跡:
早讀:6:30-7:20
上午:四節課,8:00-11:50
下午:四節課,13:50–17:40
晚自習:18:40-20:30
(每節課50分鐘)
看著這個緊湊得幾乎冇有喘息時間的時間表,台下響起一片細微的哀嚎和倒吸冷氣的聲音。這意味著天不亮就要起床,晚上八點半才能結束一天的學習。
閆老師彷彿冇有聽到這些雜音,繼續道:“這個時間表,就是你們未來三年的作息!我知道很多同學一時難以適應,但初中不是小學,知識難度加大,任務繁重!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不要辜負父母的血汗錢,也不要辜負自己的青春和未來!”
他的話語樸實卻沉重,帶著鄉村教師特有的現實與懇切。
薑明安靜地聽著,心中並無波瀾。相比於枯燥漫長、動輒以年月計的閉關清修,這點學習強度對他而言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“好了,現在開始點名。點到名字的同學,答‘到’,聲音洪亮些,讓我認識一下你們。”閆老師翻開點名冊,開始按姓氏拚音順序念名字。
“曹小麗。”
“到。”
“陳浩。”
“到!”
“丁小餘。”
“……到。”一個細若蚊蚋、帶著顫音的聲音從角落傳來。
……
“薑明。”
“到。”薑明平靜地應道,聲音不大,卻異常清晰穩定,在一片或緊張或怯懦的應答聲中顯得格外突出。
閆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對他這份超乎年齡的沉穩略有印象,隨即又低下頭繼續。
……
“陸穎。”
“到。”一個清脆悅耳、如同玉珠落盤的女聲從前排響起。
……
“王高進。”
“到!老師!”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響起,帶著刻意的積極。
……
“王明輝。”
“到!”一個聲音帶著緊張和憨厚。
……
“王帥。”
“到。”一個沉穩的男聲,不卑不亢。
……
“黃棟梁。”
“到!”聲音刻意拔高,帶著點表現欲。
點名完畢,全班六十七人,實到六十七人。薑明看著這滿教室黑壓壓的人頭,心中卻清明如鏡。這個數字,維持不了多久。
也許是缺乏對未來的認知,又或家庭的沉重負擔,會像無形的篩子,在這個學期結束後,篩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。
都說豫省孩子的成人禮是一張同樣各地的火車票,其實這句話是有些片麵的,因為在薑明的記憶中,大多數孩子不到十八歲就已經外出討生活了,為什麼這所小小的初中每升一級就會消失一個班,他想答案已經不言而喻。
他們會就此離開校園,踏上南下廣東、東去江蘇上海、北上天津、西去烏魯木齊的列車,
然後過幾年,在家裡的催促下,在未成年或者剛剛成年的年紀相親、找一個家裡覺得不錯的姑娘或者男孩,帶著對未來的迷茫成家、懵懵懂懂的生子,然後把還未相處多久的孩子交給母親,
夫妻兩人再次踏上外出掙錢的道路,隻能等到每年過年回來待上個十天半個月,再次匆匆離開,一年又一年…………
這,便是這片土地上,許多農村少年少女難以掙脫的人生軌跡。
…………
“人都到齊了。”閆老師合上點名冊,發出輕微的啪嗒聲,
“接下來,按照學號順序,男生跟我去教材室領新書,女生留在教室打掃衛生。
領完書,所有人回宿舍整理床鋪和內務!宿舍名單貼在宿舍樓下的公告欄,自己去找!
走讀的同學,回家路上注意安全,嚴禁在水邊逗留。晚上六點半,準時到教室上晚自習,任何人不允許遲到!聽明白冇有?”
“聽明白了!”稀稀拉拉的回答,有氣無力。
“都冇吃飯嗎?聽明白冇有!”閆老師眉頭一擰,聲音陡然提高八度。
“聽明白了!”這次是整齊劃一,響徹教室的迴應。
“男生,後排男生,跟我走!”
男生們呼啦啦站起來,跟著閆老師魚貫而出。薑明也隨著人流起身。
坐在他旁邊,那個之前主動搭話的瘦弱男生王明輝,有些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,嘴唇嚅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。
薑明對他微微一笑,主動開口:“走吧,一起去。”
王明輝愣了一下,臉上瞬間閃過驚喜和侷促,連忙點頭:“好,好啊!”像是生怕薑明反悔,趕緊跟在他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