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週的住校生活轉瞬即逝,週五下午放學鈴響,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鳥兒,歡呼著湧出校門。
薑明推著那輛在校園裡頗為矚目的山地車,隨著人流踏上歸家的路。
秋日的陽光暖融融的,照耀著道路兩旁已顯枯黃的田野,空氣中瀰漫著莊稼秸稈焚燒後特有的煙火氣。
回到大薑莊的老屋,還未進門,就看見父親薑建國正蹲在院門口,吧嗒吧嗒地抽著煙,眉頭微蹙,似乎在琢磨著什麼心事。看到兒子回來,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回來了?學校咋樣?吃得飽不?跟同學處得來不?”一連串的問題拋了過來,帶著農村父親樸素的關切。
“都挺好,爸。”薑明停下車子,笑著應道。他能感覺到,這一週的獨立生活,讓父親看待他的眼神裡,除了關愛,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待“小大人”的審視。
父子倆簡單做了頓午飯,吃著的時候,薑建國放下筷子,語氣帶著些猶豫和商量:
“明明,這邊宅基地有那個裝修公司盯著,看樣子挺靠譜,老房子也冇啥值錢東西了。我尋思著……老在家閒著也不是個事兒,我打算過兩天,就回廣東去了。乾活裡雖然累點,也得慢慢多攢點錢,到時候裝修啥的都得不少花錢。”
薑明扒飯的動作頓了頓,隨即恢複自然,點了點頭:“嗯,我知道。您放心回去吧,我都那麼大了,能照顧好自己。”
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,父親是家裡的頂梁柱,不可能一直留在老家。
薑建國看著兒子平靜的臉,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酸楚。孩子好像真的長大了,懂事得讓他這個當爹的心裡反而有些空落落的。
“走之前,得去你幾個姑姑、舅舅、姨家轉轉,打個招呼。”薑建國說道,“不然該說咱不懂禮數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薑建國便騎著三輪車,帶著薑明和提前買好的禮物——無非是些水果、點心、牛奶之類——開始了親戚間的走訪。
首先去的是二伯家。二伯薑建民和大伯家住得不遠,同樣是二層小樓,但院子裡顯得有些雜亂。
二伯母劉鮮花是個精瘦的婦人,見到他們,臉上扯出笑容,招呼著進屋,眼神卻在薑建國提的禮物上打了個轉。
“建國回來了?聽說你要蓋樓房了?還是在西頭那地方?”二伯薑建民雙手環抱,語氣帶著點試探。
兄弟間關係平淡,很大程度上源於前幾年薑建民想在家搞個雞鴨養殖場,向薑建國借錢被婉拒後,心裡便存了疙瘩,事實上冇借是對的,開了不到半年就倒閉了,欠了不少親戚的錢,一直還不上。
“嗯,定了。”薑建國不願多談。
“恁這孩子是明明吧?這才幾年冇見,竄個兒真快!模樣也越來越周正了!”二伯母打量著薑明,試圖緩和氣氛。
薑明禮貌地喊了聲“二伯,二孃”。
坐了片刻,喝了杯水,說了些不痛不癢的家常,薑建國便起身告辭。二伯母假意挽留吃飯,被薑建國以“還要去他大姑家”為由推辭了。
來到大姑家,氣氛截然不同。大姑遠遠看到三輪車,就笑著迎了出來,身上還繫著圍裙。
“建國!明明!快進屋!飯都快做好了,今個兒說啥也得在這吃!”大姑嗓門洪亮,笑容真誠,拉著薑明的手就不鬆開,
“哎呦俺的乖孩兒啊,這咋長得這麼俊了?瞧瞧這氣質,跟個大官似的,在學校學習肯定好!”
大姑家條件一般,但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。午飯很豐盛,燉了雞,炒了肉,不停地給薑明夾菜。
薑建國和大姑父喝著便宜的本地白酒,聊著家裡的變化,兄妹間的情誼自然流露。薑明能感覺到,父親在這裡是最放鬆的。
下午去了小姑家。小姑父在鄉政府開車,家境算是不錯,但小姑是出了名的會算計、摳門。
見他們來,雖然也笑著,但那份熱情總帶著點分寸。端上來的茶水是陳茶,糖果盤子裡的糖也稀稀拉拉。
坐了不到半小時,薑建國就藉口天色不早,帶著薑明離開了。
接著又去了姥姥和舅舅家。姥姥年紀大了,拉著外孫的手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慈愛,一個勁兒地說:
“明明長大了,像他娘,好看……可得好好學習,聽你爸的話……”
舅舅是個憨厚的莊稼漢,留他們吃了晚飯,塞給薑明一堆自家種的花生、紅薯。
最後走訪的是大姨和二姨家。兩家關係都與薑明家親近,特彆是小姨,性格爽利,對薑明更是視如己出,硬是塞給了薑明一百塊錢,讓他買點好吃的補身體,反覆叮囑他一個人在家要注意安全,有事一定要打電話。
走訪完一圈,回到集裝箱板房時,已是傍晚。薑建國默默檢查了板房的門窗是否牢固,又看了看那小煤氣罐和灶具,確認都穩妥了。
夜裡,他拿出他那個破舊的錢包,開啟從裡麵數出一千塊錢,想了想,又抽出兩張,一起遞給薑明:
“明明,這一千二你拿好。離過年還有四個多月,按一星期五十塊錢算,隻多不少。吃飯彆省,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該花就花,不夠了就給爸打電話。”
“還有可能過段時間就該冷了,這兩百塊錢,可以去找恁大姑,讓她帶著你去買兩身厚衣裳。”
一千二百塊錢,在09年對於一個初中生來說,是一筆“钜款”了。薑明看著父親那雙因長期乾粗活而佈滿老繭的手,平靜地接過錢,點了點頭:“嗯,我知道了,爸。”
薑明看著這遝錢,心中微動。前世,父親也是留下這筆錢,卻是交給了大伯代管。結果大伯母王綵鳳每週隻給他三十元,剋扣了將近一半,讓他在學校時常捉襟見肘。如今,這筆錢實實在在地交到了他自己手上。
週日,薑建國離鄉的日子到了。
將父親送到黃鎮上的汽車站,破舊的中巴車已經發動,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。薑建國把編織袋塞進行李艙,轉身上車,在車門關閉前,又回頭深深看了兒子一眼,嘴唇動了動,最終隻是揮了揮手。
薑明站在清晨的寒風中,看著中巴車搖搖晃晃地啟動,駛出車站,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公路儘頭。父親在車上一步三回頭的身影,烙印在他眼中。他始終站立原地,目光深邃而平靜,直至那載著親人的車輛徹底不見蹤影。
心中的那一絲離彆帶來的淡淡悵惘,很快被他強大的心緒撫平。他轉身,騎著車,回到了那片空曠的宅基地,回到了那個孤零零的集裝箱房。
屋內,父親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,但已然顯得有些空曠和寂靜。桌上,放著那一千二百塊錢和父親留下的一串鑰匙。
他在床板邊靜立片刻,窗外是寂寥的田野和灰濛濛的天空。一絲淡淡的悵惘如同輕煙,尚未聚攏,便被他強大而沉靜的心神驅散。
他盤膝坐在硬板床上,閉上雙眼,《太乙青帝星辰訣》的心法自然而然地在體內流轉起來。神識內沉,丹田處那枚米粒大小的星辰種子微微搏動,牽引著周身稀薄的天地靈氣。
離彆的情緒,如同投石入湖,隻激起細微的漣漪,便迅速恢複了古井無波的狀態。修煉的恒定與專注,完美地對衝了人世間短暫的彆愁。
屬於他薑明一個人的修行與生活,正式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