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明到家的時候,薑悅已經醒了。她穿著那件粉色的睡衣,頭髮亂得像雞窩,正坐在床上揉眼睛。聽見門響,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:“阿哥,你上哪去了?”
“買早餐。”薑明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“趕緊起來洗漱,下來吃。胡辣湯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薑悅一聽“胡辣湯”三個字,眼睛立刻亮了。她掀開被子,光著腳丫踩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跑進衛生間。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,又啪嗒啪嗒跑出來,頭髮已經用皮筋紮了個小揪揪,臉上還掛著水珠。
她爬上椅子,開啟袋子——胡辣湯、水煎包、蔥油餅,一樣一樣擺好。她舀了一勺胡辣湯,吹了吹,吸溜一口,滿足地眯起眼睛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筷子,臉色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阿哥,”她看著薑明,語氣認真得像個小大人,“你忘記帶辣椒了。這個餅和煎包必須蘸著辣椒吃才香。”
薑明有些無奈。
“我大早上起來給你買早餐,你竟然還挑毛病?”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妹妹,“下次不買了。喝西北風吧你。”
“那不中!”薑悅急了,“我起不來啊。你不給我買,我跟咱媽說你不給我吃飯。”她邊說邊端起胡辣湯碗,示威似的喝了一大口,嘴角沾了一圈湯汁。
“那正好,”薑明笑了,“趕緊讓咱媽給你帶走,省得你天天擱家裡胡亂跑。”
薑悅眼珠轉了轉,把碗放下,雙手合十,作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:“算了算了,阿哥我錯了。我不跟咱媽說了。阿哥最好啦!”
“趕緊吃吧。”薑明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,“一會吃完飯知道該乾嘛嗎?”
薑悅的臉一下子垮了,有氣無力地說:“知道了。寫作業,背課文。”
她咬了一口煎包,嚼了兩下,忽然歪著腦袋問:“阿哥,我啥時候才能不寫作業啊?”
薑明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全是對長大的渴望。
“等你長大就不用寫了。”
“唉,”薑悅苦惱地皺起眉頭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“我啥時候才能長大啊?”她歎了口氣,從椅子上滑下去,拖拉著拖鞋,一步三晃地進了房間。背影小小的,瘦瘦的,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。
薑明望著她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
少年不知愁滋味,卻是人生最樂時。
慢些長大吧,悅悅。
他也回了房間,盤膝坐下,開始修煉。
第二天,其中一縷印記給出了反饋。
薑明睜開眼睛,雙手結印。青銀色的靈力從指尖湧出,緩緩在身前形成一個臉盆大小的光圈。靈力流轉,光圈中泛起漣漪,像一麵被投了石子的湖水。片刻後,漣漪平靜下來,光圈變成了一麵鏡子,裡麵開始浮現畫麵和聲音。
病房。白色的牆壁,白色的床單,白色的燈光。消毒水的味道彷彿能透過畫麵飄出來。
管鵬飛躺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如紙,嘴脣乾裂起皮。他的眼睛慢慢睜開,茫然地盯著天花板,瞳孔渙散,過了好幾秒才聚焦。
“鵬飛!鵬飛!”一箇中年婦女從床邊站起來,撲到床前,眼淚嘩地就下來了,“你醒啦!你終於醒了!醫生!醫生!我兒子醒了,快來!”
她按了床頭的呼叫鈴,又跑到門口朝走廊喊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外麵走進來,後麵跟著兩個護士。醫生走到床邊,拿起聽診器,先聽了聽胸部,又檢查了傷口,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。他問了幾句簡單的話——叫什麼名字、今年幾歲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。管鵬飛一一回答了,聲音很輕,但還算清楚。
醫生直起身,沉默了片刻。
“基本上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。”他緩緩開口,目光落在管鵬飛的下半身,冇有再往下說。
管鵬飛的母親抓著醫生的胳膊,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醫生,醫生求求你,救救我兒子!”她的聲音又尖又啞,眼淚止不住地流,“他今年才十四歲啊!他還那麼小,他以後怎麼辦啊?花多少錢我們都掏,麻煩你幫幫他!”
醫生歎了口氣,把她的手輕輕拿開。
“你們的心情我能理解。但這些事情,不是錢的問題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儘量溫和,“你們儘量安撫好病人的情緒,後麵我們會儘力的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出了病房。白大褂的衣角在門邊一閃,消失了。
管鵬飛的母親愣在原地,像被抽空了一樣,張著嘴,眼淚無聲地流。
“媽……阿媽……”管鵬飛的聲音從床上傳來,很輕,帶著乾渴的沙啞,“我渴了……”
她猛地回過神,手忙腳亂地去拿水杯。
“哎哎,好,我給你倒點水喝。”她倒了一杯溫水,用勺子一勺一勺地餵給他,手在抖,勺子碰到牙齒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管鵬飛的父親站在陽台邊,背對著病房,低頭抽菸。腳下散落了一地的菸頭,有的還在冒著青煙。他的眼睛通紅,不知道是煙燻的還是哭的。他時不時抬頭,默默地看一眼床上的兒子,然後又低下頭去。嘴唇動了好幾次,像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口。
他恨。恨自己以前疏於管教,兒子在外麵混了那麼久,他都不知道。恨妻子太過溺愛,偷偷給兒子買了那輛電摩。也恨兒子——為什麼不聽話,為什麼騎那麼快,為什麼不知道注意安全。
這一切造成了今天這個局麵。兒子廢了。他也斷了後。
管鵬飛喝了幾口水,費力地嚥下去。麻藥的藥勁還冇過,下半身冇什麼知覺,但神誌已經清醒了。
“媽,我怎麼了?”他看著母親,眼神裡有一種本能的恐懼,“剛纔醫生啥意思啊?他說不是錢的問題,是啥問題?”
他母親的眼神慌亂起來,左看右看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冇啥事,”她支支吾吾地說,“就是腿碰著了,得一陣子不能下床走路。你彆想那麼多,好好養身體,知道不?”
管鵬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了,媽。”他頓了頓,又開口,聲音裡多了一絲急切,“哎,對了,我女朋友呢?她咋樣了?她冇事吧?”
他母親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女朋友?任誰也不可能找一個廢人當男朋友吧。她更加不敢告訴兒子這個殘忍的事實,隻是低著頭,假裝整理床頭的物品。
“我哪知道哩。等你好了,自己去看她吧。”
管鵬飛冇有追問,閉上眼睛,像是在積蓄力氣。
這時候,他的父親帶著滿身的煙味從陽台走進病房。皮鞋踩在地板上,聲音很沉。
管鵬飛睜開眼睛,扭了扭頭,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。
“爸。”聲音很輕,很虛弱。
管鵬飛的父親站在床邊,看著兒子那張蒼白的臉。原本在嘴邊的話——那些責罵,那些“我早就跟你說過”,那些恨鐵不成鋼的咆哮——此刻全都堵在喉嚨裡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所有的話語,化成了一聲重重的歎息。
“好好休息,彆想太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