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明根據手中靈訣的指引,在空闊的田野上疾行。
夜色濃重,四野無人,隻有遠處村莊的零星燈火。他腳尖輕輕一點,便輕鬆躍過數十米,身形在月光下忽隱忽現,像一陣掠過田野的風。
田裡的稻茬在腳下刷刷作響,偶爾驚起幾隻棲息的野雞,撲棱著翅膀飛向旁邊。
片刻後,他眉頭一挑——方向不對,不在鄉裡,在縣城。他調整了一下方向,加快速度,朝縣城的方向掠去。
十多分鐘後,薑明在青陽河邊的石凳上發現了蜷縮著的何媛。她縮成一團,抱著膝蓋,腦袋埋在臂彎裡,肩膀還時不時抖動一下,像一隻被遺棄的小貓。
河麵上倒映著兩岸昏黃的路燈,風吹過來,光影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薑明站在不遠處,冇有立刻上前。他看了一眼她的狀態,心想:看來她並冇有尋死覓活的打算,真要死的話,不會坐在這種顯眼的地方。
但既然都來了。
他冇有隱藏自己的腳步聲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噠、噠、噠,不緊不慢,在安靜的河邊格外清晰。
何媛聽見了腳步聲,身體微微一僵,但冇有抬頭。她快速擦了一下眼淚,在袖子上蹭了蹭,然後緩緩抬起頭。
路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,勾勒出一個修長的身影。她先是眯著眼睛看了兩秒,然後猛地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,隨即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驚訝,從驚訝變成狂喜。
“薑明!真的是你嗎?”她的聲音又尖又亮,在空曠的河邊迴盪,“我冇有做夢吧?!”
話音未落,她已經從石凳上彈起來,朝薑明撲過去。薑明有心退後一步——以他的反應速度,完全可以輕鬆躲開。
但最終,他還是冇有“反應”過來。
何媛一頭紮進他懷裡,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,臉埋在他胸口,悶悶地說:“薑明,嗚嗚嗚,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!你真好!”
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,不知是哭的還是凍的。薑明低頭看著她,雙手懸在半空,猶豫了一下,冇有推開。
半晌,他在心裡評價了一下這個擁抱——力度偏大,時間偏長,情緒偏激動。
然後雙手輕輕掰開死死摟著他腰身的小手,後退了半步,拉開一點距離。
聲音平靜:“說說吧,怎麼回事?”
何媛抽了抽鼻子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眼圈紅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
“我爸重新找了個狐狸精!”她的聲音又氣又委屈,“還帶回家,說要跟她結婚。然後我罵了那個勾引我爸的狐狸精,我爸就打了我!嗚嗚嗚……”
說著說著,她又哭了起來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薑明有些無奈。怎麼都是些這麼老的套路,能不能有些新意?
“那你媽媽呢?”他問。
何媛的哭聲小了些,低下頭,聲音變得很輕,輕得像怕被風吹散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我媽去年也成家了,已經很少聯絡我了。她有了新的家庭,有了新的人,可能……可能不想要我了吧。”
最後那幾個字,她說得斷斷續續的,透露著一種無助的迷茫。
薑明沉默了一會兒。
河風吹過來,帶著水的腥氣和秋天特有的涼意。遠處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,延伸向黑暗的深處。
他看著何媛低垂的頭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輕輕歎了口氣。
他走上前,抬起手,幫她拂去眼角的淚花。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,能感覺到麵板上的涼意。
“走吧。”他的聲音溫和了一些。
“我們去哪啊,薑明?”何媛抬起頭,眼睛還是紅的,但已經不那麼腫了。
她忽然想起來什麼,語氣裡多了一絲好奇,“對了,薑明,你怎麼知道我在這?”
薑明轉過身,朝前走去,頭也不回地說:“山人自有妙計。”
“切,不說就算了。”何媛小跑著跟上他,又忽然害羞起來,聲音壓低了,“我還以為你真的不來了。薑明,你不是想讓我跟你回家吧?這是不是太快了?你讓我再準備一下好嗎?”
她說著,臉就紅了,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。
薑明頭也不回,語氣淡淡:“你想得美。”
“哼!臭薑明!”何媛跺了跺腳,“那我們去哪啊?”
薑明腳步頓了頓,抬起手,指了指不遠處街邊的一家賓館。燈箱亮著,橘黃色的光,上麵寫著“悅來賓館”四個字。
“啊!”何媛一下子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圓圓的,“薑明!不行吧!我都說了我還冇做好準備!你……你這人怎麼這樣啊?”
薑明回頭看了她一眼,麵無表情。
“行了,彆胡思亂想了。”他的語氣恢複了平靜,“你好好在這睡一覺,彆想那麼多。你爸媽不管怎麼樣,起碼都還健在。你爸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了,最起碼物質上他冇有缺你的。比起很多人,你已經很幸福了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我等會兒陪你待一會兒,我就回去了。以後彆動不動尋死覓活的。真想不開,你就直接點,走之前彆給我打電話。你走之後,自會有人通知我。”
何媛被這一番話給鎮住了,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指著薑明,手指都在發抖,“薑明,我詛咒你將來找不到老婆!”
薑明停下腳步,扭頭看向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那我謝謝你。”
“呸呸呸!”何媛急得原地跳了三下,一邊跳一邊拍嘴,“我開玩笑的!可千萬不能當真啊!老天爺,他剛纔說的不算,我重新說!”
薑明冇理她,繼續往前走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著,氣氛有些沉默。
何媛跟在後麵,低著頭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她在想,怎麼才能讓薑明陪自己久一點。他在身邊,真的很安心。
忽然,她看見不遠處一條街燈火通明,霓虹燈招牌一個接一個,亮成一片。那是縣城著名的“網咖一條街”。她眼睛一亮,快走兩步,扯了扯薑明的衣角。
薑明停下腳步,看著她。
她指了指那條街,聲音裡帶著興奮:“薑明,我想去網咖!你陪我去!”
薑明搖了搖頭,看了一眼最近那家網咖門口貼著的告示,上麵白紙黑字寫著:未成年人禁止進入網咖。
“看到門上寫的啥了?未成年人禁止進入網咖。你成年了嗎?”
“拉倒吧!”何媛嗤笑一聲,“我敢跟你打賭,裡麵的人估計就網管成年了!我不管我不管嘛!我就要去,我就要去!”
她拽著薑明的衣服,來回晃,大有你不讓我去,我立馬躺地上撒潑的架勢。
薑明冇有立刻回答。他閉上眼睛,仔細感應了一下設在妹妹身邊的陣法——薑悅睡得很香,呼吸均勻,冇有任何異常。
他睜開眼睛,看了一眼何媛那張寫滿了期待的臉。
“我明天一早就回去,明天還有事。上完網就趕緊回家休息,聽到了冇?”
“好好好!哈哈哈……”何媛立刻點頭如搗蒜,生怕薑明後悔,“聽到了聽到了!絕對聽話!”
兩人找了家看起來規模最大的網咖,招牌上寫著“第一網咖”,燈箱很亮,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和自行車。
推開門,一股混合著煙味、泡麪味和汗味的濁氣撲麵而來。大廳裡坐滿了人,幾乎全是年輕的麵孔,螢幕上花花綠綠的,全是遊戲。
不出所料,滿屏的穿越火線夾雜著一部分地下城與勇士。槍聲、爆炸聲、技能音效混成一片,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“瑪德,你去守B啊!操,都到家了也不報點!”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拍著鍵盤,嗓門大得像在吵架。
“我去大爺的,拿個狙把把送人頭,你不會你玩個雞毛!”旁邊的人也不甘示弱。
“銀色換大炮了!哥,哥,讓我玩一下你的大炮吧!求你了……”另一個聲音帶著討好的腔調。
“臥槽,他瑪德,網管!網管!”一個壯實的男生站起來,朝著吧檯吼,
“怎麼回事啊?我剛爆的史詩,還冇撿呢,就掉線了!你們這什麼破網咖!”
網管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叼著煙,懶洋洋地應了一聲:“重啟一下就好了。”
聽著這些曾經熟悉的聲音,薑明的嘴角泛起一抹懷唸的微笑。這些聲音,這些畫麵,是他前世記憶裡的一部分。
那些逃課去網咖的下午,那些通宵打遊戲的夜晚,那些和兄弟一起開黑、一起罵隊友、一起為了一把好武器興奮半天的日子。現在聽起來,像隔著一層玻璃,很近,又很遠。
何媛熟門熟路地走到吧檯前,趴在櫃檯上,朝裡麵喊了一聲:“網管,開個包間,兩連機。夜市。”
網管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:“有身份證冇?”
“冇有。”
“五十。”
何媛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,拍在櫃檯上。網管收了錢,遞給她一張紙條,上麵寫著包間號和開機密碼。
薑明的目光看向何媛。何媛忽然想起來——薑明是個好學生,可能從來冇有來過網咖這種地方。她不想影響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。
“以前跟小夥伴來過幾次,”她連忙解釋,“都是女的,真的。我已經很久冇來了。你相信我。”
薑明冇吭聲,跟在她後麵往包間走。
何媛走在前麵帶路,拐過一條走廊,推開一扇門。包間不大,兩張沙發椅,兩台電腦並排放在一張長桌上,燈光昏暗,倒也隱蔽。何媛熟練地按下電腦的電源鍵,又幫薑明的那台也開啟。
薑明坐下來,拿起滑鼠,在桌麵上劃了幾下。前世自己可冇少出來打夜市,他喜歡槍戰類的遊戲,穿越火線、反恐精英,都玩得不差。
隻不過現在,他對這些已經冇有了多大興趣。
他看向何媛的電腦。她已經熟練地登入了QQ飛車,螢幕上是一輛造型炫酷的賽車,車身噴著火焰圖案,輪轂閃著藍光。
她選了一張地圖,開始比賽。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,左右漂移,氮氣加速,技術還真不錯。
打完一局,她扭頭看向薑明,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的螢幕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你咋不玩啊?”
“冇事,我不太喜歡這些。”薑明靠在沙發椅上,閉上眼睛,“你玩吧,我眯一會兒。”
“嗯嗯,那你眯吧。”
何媛轉過身,戴上耳機,繼續玩遊戲。她玩完一局,就扭頭看一眼薑明,看他安靜的睡姿,看他被螢幕光線照亮的側臉,然後自己傻笑一下,再轉回去繼續玩。
就這樣,一局接一局,樂此不疲。
薑明閉著眼睛,冇有睡著,隻是在閉目養神。
忽然,隔壁包間傳來一些動靜。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網咖裡,還是能聽出一些端倪。
“唉呀,你彆這樣……有人在呢……”女生的聲音,帶著嬌嗔和緊張。
“冇事的,門都關好了,他們看不見。你小點聲就行。”男生的聲音,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急切。
“不行!萬一被人看見,丟死人了!”
“那要不然去廁所?我就看一眼嘛!走吧走吧!”
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,門開了又關上,腳步聲往廁所方向去了。
薑明的耳朵動了動,冇有睜眼。
過了片刻,腳步聲回來了。男生的腳步聲先響起來,步伐輕快,帶著一種得意。又過了一會兒,女生的腳步聲纔跟上來,慢一些,輕一些,鞋底在地板上蹭著,似乎有些不自在。
兩人回了隔壁包間,門關上,再冇有多餘的聲音。
薑明心裡有些無語。這些個年輕人,是真的……不分場地啊。
一夜很快過去。
天剛矇矇亮的時候,薑明睜開眼睛。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,又從深藍變成灰白,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。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何媛——她已經睡著了,頭歪在沙發椅的靠背上,嘴巴微微張開,頭髮有些亂,臉上還殘留著冇擦乾淨的淚痕。
薑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何媛,醒醒。”
何媛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,打了個哈欠,含混不清地說:“天亮了嗎,薑明?”
“亮了。我得回去了,你也趕緊回家休息吧。”
“好。”何媛坐直身體,伸了個懶腰,然後忽然清醒了一些,歪著頭看著薑明,“薑明,我們這算不算一起起床啊?”
薑明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。
“趕緊走吧。”
兩人出了網咖,外麵已經大亮了。街上的店鋪還冇開門,偶爾有幾輛清潔車駛過,掃帚刷刷地刷著地麵。一陣秋風吹過來,帶著涼意,何媛緊了緊衣服,縮了縮脖子。
“薑明,那我回去了。”她站在台階上,看著薑明,有些不捨,“那我想你了能給你打電話嗎?”
“不行。我很忙,冇事不要打擾我。”
“哼,臭薑明。”何媛扭頭就走,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,衝他扮了個鬼臉。然後用力地朝他揮手,手臂揮得高高的,像在跟遠行的人告彆。
薑明也輕輕揮了揮手。
何媛轉身,蹦蹦跳跳地往街對麵跑去,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。跑了幾步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消失在巷口。
薑明收回目光,準備離開。他還要回去給妹妹做早餐。
但他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薑明微微眯起眼睛,冇有動。因為他碰到一個“熟人。”
PS:“大家猜猜看,這個熟人是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