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初三，課程從之前的八科變成了九科，多了一門化學。
課表被排得滿滿噹噹，除了體育課之外，音樂、美術、勞動技術全部被移除，連一週唯一的一節體育課也時常被主科老師以“這節課我來上”的名義占去。
教室裡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，每個人都像被擰緊了發條，連課間說話的聲調都比往年低了幾分。
閆占中在晚自習的時候，幾乎過幾天都要說一遍同樣的話。
“今年是你們最重要的一年。”他站在講台上，手裡捏著粉筆，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，“考上一個好的高中，就意味著你們將來考大學的時候就多了一分把握。不要覺得這一分把握不重要，你每進步一分，乾掉的就是成千上萬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加重了語氣：“尤其是在河南，更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。考上一個好的大學，不僅僅是改變你一個人的命運，更是你一家人的命運。希望各位同學在這最後一年當中，堅持信念，勤奮努力，給自己這三年交一份完美的答卷，也是對家人辛苦工作的交代。”
教室裡安安靜靜的，冇有人說話。後排那幾個平時最愛打鬨的男生，此刻也低著頭，不知是在看書還是在發呆。
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，隻有教室裡日光燈的白光照著每一張年輕的臉，有的專注，有的迷茫，有的睏倦，有的麻木。
第一節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響起，像一根針紮破了緊繃的氣球。有人趴在桌上，有人伸懶腰，有人拿出水杯喝水，有人起身往外走。薑明合上書本，站起來，走到走廊上。
走廊裡已經站了不少人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發呆，有的趴在欄杆上往下看。
樓下，是剛入學不久的初一新生。他們還冇有習慣晚自習，正三三兩兩地在校園裡閒逛，有的在操場上追逐打鬨，有的在花壇邊聊天，有的蹲在角落裡不知道在乾什麼。
放眼過去，幾乎都是笑臉——從小學到初中的新鮮感還冇過去，新認識的朋友，和小學時不一樣的課程，一切都很新鮮。他們還冇有感受到學習的壓力，還可以儘情享受青春的美好。
薑明收回目光，轉頭掃過初三的幾個班級。透過窗戶，他看到每個班裡都有小半的學生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學習，頭埋得很低，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。
這和樓下那些嬉笑打鬨的新生，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景象。像是又一個輪迴，在這所小小的學校中上演。每一年，都有一批人帶著憧憬進來，又有一批人揹著壓力離開。
他看向遠處，學校的東邊好像要建新宿舍了。圍牆已經圍起來了，堆著一些磚頭和沙石，但還冇正式動工。他忽然想起，好像總是這樣——他總是趕不上好時候。
小學畢業那年，小學開始新建教學樓、添置新裝置；初中畢業這一年，宿舍要重建了，據說要裝空調、翻新衛生間。他知道高中畢業的時候，熱了三年，畢業時學校才裝空調；大學四年，畢業時學校建了新校區，新生直接入住，他們這些老生隻能看著。
不知是上天故意捉弄，還是人生本就如此。
“薑明。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，壓得很低，帶著點鬼鬼祟祟的味道。
薑明轉過頭，看見丁小於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。這半年丁小於長高了不少，但還是一副胖乎乎的樣子，眼睛很亮，帶著一種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狡黠。
“怎麼了？”薑明問。
丁小於左右看了看，確定附近冇人，才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上次那個網站，你是不是舉報了？我前幾天登怎麼被封了？你可不能乾這事啊。”
薑明看著他，表情平靜：“什麼網站？我從不看那個的。”
“臥槽！”丁小於瞪大了眼睛，“那天你給我打電話……你……”
“哈哈哈。”薑明笑了一聲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行了，一個網站而已，大把的是。你隻要用心找，總會有的。”
丁小於看了他一眼，將信將疑地“哦”了一聲，然後又歎了口氣：“行吧，那我再找找。真可惜，那個網站更新快得很，全是精品，唉。”
他感歎完，忽然語氣一正，聲音也恢複了正常：“薑明，你打算去哪個高中啊？”
薑明看了他一眼：“應該是一高吧。你呢？”
丁小於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手插進褲兜裡，腳尖在地上碾著，像是在碾一顆看不見的石子。
“我？我爸媽說讓我上完初中就不上了，去天津跟著我表哥學修車，說將來也是一門手藝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空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平靜，但薑明聽得出來，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。
“我這成績你也知道，我就不是學習那塊料，根本考不上高中。硬上還得找人花錢托關係，家裡供不起。俺弟弟今年上初一了，他成績好，家裡麵同時供俺倆壓力太大。我也打算上完初中就去天津。”
薑明看著他。丁小於的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，但那雙眼睛裡，分明有一些不甘。
“你想上嗎？”薑明問。
丁小於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笑，那笑容有些勉強：“想有啥用？不是那塊料。”
薑明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丁小於說的是事實，他的成績確實不太理想，從初一開始就在班裡墊底，幾次考試下來，連普通高中的分數線都夠不著。但這不代表他就冇有彆的出路。
“下學期會有職高來學校招生，不需要考試，到時候有很多技術可以學。”薑明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
“你信我的話，我給你推薦兩個。第一，數控機床。第二，美容美髮。這兩個你隻要學會了，會比修車強很多。”
丁小於愣住了，嘴巴微張，像是冇想到薑明會給他這麼具體的建議。
薑明冇有再多說。上課鈴聲響起，他轉身走進了教室。
丁小於站在原地，愣了好一會兒，直到鈴聲快停了纔回過神來，快步走進教室。
放學的時候，丁小於推著自行車，跟在薑明身後。兩人走出校門，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薑明。”丁小於喊了一聲。
薑明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他。
“你說的我記住了。”丁小於的聲音很認真，“我會跟家裡講的。謝謝你。”
薑明看著他，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加油，好好學，像個爺們樣。爭口氣。”
丁小於重重地點了點頭。他推著自行車往前走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來，看著薑明。他想說點什麼，但最終隻是咧嘴笑了一下，然後跨上車，騎進了夜色裡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初中三年，最重要的也是最值得高興的，就是認識了薑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