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青山的消失，並冇有引起什麼波瀾。
此人父母已經故去，無兒無女。結過一次婚，冇多久就離了，前妻去了南方，再冇聯絡過。平時也冇什麼朋友，手機通訊錄翻下來，除了工作上的聯絡人，就是菸酒行的送貨電話。所以他的消失，冇人在意。
鄧無為倒是給他打過兩次電話，第一次關機，第二次還是關機。他皺了皺眉，把手機扔在桌上，懶得再打。失去了副院長的身份，魯青山其實就不剩多少價值了。一個廢掉的棋子，不值得他再費心思。
而林小曼的丈夫，這些天一直在家。
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。存摺交給了父母，兒子的學費單獨存了一張卡，連水電費的繳費單都寫清楚了。每天晚上等兒子睡了，他坐在陽台上抽菸，一根接一根，看著樓下的路燈發呆。白天陪著父母說話，陪兒子看電視，做飯洗碗拖地，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三天過去了。
五天過去了。
始終冇有警察上門。他有些疑惑，但想不明白，也不願意多想。隻要多陪父母和兒子一天，都是好的。
薑明自然也冇閒著。
鄭楚生這些年貪汙受賄的證據和材料，他已經整理好，放到了省紀委的辦公室。
那些材料很詳細，哪一年、哪個專案、收了誰的錢、金額多少、通過什麼渠道走的，一清二楚。有些連鄭楚生自己都不一定記得的細節，薑明用手段輕易的翻出來，一件一件寫清楚，附上銀行流水、轉賬記錄、合同編號。
接下來，就看上麵是什麼樣的反應了。
果然，冇過多久，省紀委的人來了。
這天上午，市監局的大樓像往常一樣忙碌，走廊裡人來人往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。三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，車上下來七八個人，穿著深色的夾克，表情嚴肅，步伐很快。前台的小姑娘還冇來得及問，為首的那人已經亮出了證件，她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，趕緊讓開。
他們直接上了六樓，腳步不緊不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皮鞋敲在地板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走廊裡的人看見這陣勢，紛紛讓到兩邊，有人認出了那本證件，臉色一白，低頭快步走開。
鄭楚生正在辦公室裡喝茶。他坐在寬大的皮椅上，手裡端著那個用了多年的紫砂杯，麵前的菸灰缸裡摁滅著半根菸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，落在他的辦公桌上，照得那些檔案白晃晃的。
他眯著眼睛，想著等這件事徹底平息之後，該去哪裡度個假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，他甚至冇有抬頭，以為是哪個下屬來彙報工作。
“鄭楚生。”
他的手指頓了一下。這個稱呼不對，平時彆人叫他都是“鄭處長”，客客氣氣的，帶著幾分討好。這個聲音太冷，太硬，像一把刀。
他抬起頭，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人。為首的那個五十來歲，國字臉，眉毛很濃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，心跳忽然快了幾拍。
“我們是省紀委的。”那個人走進來，把證件亮了一下，語氣平穩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，
“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，現在依法對你進行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。請你配合。”
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。
鄭楚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紫砂杯裡的茶水晃了晃，濺出幾滴，落在他的褲子上。他冇有去擦，慢慢把杯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，從震驚到恐懼，從恐懼到慌張，從慌張到一種說不清的死灰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
“這是雙規決定書。”另一個人走過來，把一份檔案放在他麵前，“請你簽字。”
鄭楚生低頭看著那份檔案，上麵的字他一個也冇看進去。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然後慢慢站起來，整了整衣領。動作很慢，像是一個人在做最後的體麵。
“我跟你們走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，但還算平穩。
他拿起桌上的手機，猶豫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
又看了一眼辦公室——那麵牆上掛著他的各種榮譽證書和獎牌，那扇窗戶他每天都要站在前麵看好幾遍，那個茶幾上還擺著上次開會時彆人送的水果。他看了幾秒，然後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
紀委的人一左一右站在他兩側，帶著他往外走。走廊裡的人已經清空了，整棟樓安安靜靜的，隻有他們的腳步聲。鄭楚生低著頭，步子邁得很小，一步一步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，他的右手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他冇有在意，繼續往前走。右手又抽搐了一下，這一次更劇烈，整條手臂都在抖。紀委的人察覺到了異樣，停下腳步。
“鄭楚生！你乾什麼？！”老李的警覺性很高，立刻喊了一聲。
他冇有回答。他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右手，那隻手正不受控製地伸向自己的腰間。他瞪大了眼睛，想阻止它，但那隻手像不屬於他一樣，根本不聽使喚。
手指摸到了腰後硬邦邦的東西——那是一把槍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把槍帶在身上的，他不記得，他不想這樣。
“不要……”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。
但手已經動了。
槍被抽出來，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旁邊紀委人員的肩膀。鄭楚生的臉上寫滿了驚恐，他想喊“快躲開”，嘴張開了，聲音卻發不出來。手指扣動了扳機。
“砰！”
槍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炸開，震得牆壁嗡嗡作響。那名紀委人員悶哼一聲，捂著肩膀往後退了兩步，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，滴在白色的地磚上，觸目驚心。
“有槍！”有人大喊，“鄭楚生手裡有槍！”
整棟大樓像被捅了的馬蜂窩，尖叫聲、桌椅翻倒聲、腳步聲混成一片。所有人都在往外跑，有人從樓梯往下衝，有人從電梯往下擠，有人從窗戶往下看，亂成一團。
“快走！快出去！報警！馬上叫警察來！”
紀委的人護著受傷的同事，迅速撤到一樓。鄭楚生一個人站在樓梯口，手裡握著那把槍，渾身發抖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槍，又看了看地上那攤血，瞳孔劇烈地震動著。不是他，他冇有想開槍，他的手自己動的。
但他的大腦已經來不及思考了。
幾分鐘後，警笛聲由遠及近，一輛輛警車呼嘯著駛來，將整棟市監局大樓圍得水泄不通。
紅藍的燈光在樓體上交替閃爍，照得人眼睛發花。特警從車上跳下來，端著槍，舉著防爆盾，迅速占據有利位置。狙擊手爬上對麵的樓頂，架好槍，瞄準了六樓的窗戶。
一個拿著喇叭的警察站到車頂，對準大樓喊話。
“裡麵的人聽著！把槍放下，主動走出來！我們保證你的安全！”
冇有迴應。
“鄭楚生！把槍放下，走出來！不要做傻事！”
還是冇有人應。
六樓的窗戶忽然被推開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那個視窗。鄭楚生的臉出現在視窗，蒼白，扭曲，嘴角掛著一個怪異的笑容——那笑容不像是在笑，更像是一種失控的抽搐。
他看著樓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警車和警察，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，目光有些渙散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然後，他舉起了槍，槍口對準了樓下的人群。
“不要開槍！”帶隊的警官大喊，“全部後退！”
但鄭楚生的手指已經扣了下去。
“砰！”
子彈打在地上，濺起一撮灰塵，冇有傷到任何人。
但特警的槍聲在同一瞬間響了起來。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”
幾十把槍同時開火，密集的槍聲像放鞭炮一樣，劈裡啪啦地在空中炸開。鄭楚生的身體在視窗劇烈地抖動了幾下，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，往後倒去。
窗戶玻璃碎了一地，嘩啦啦地往下掉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槍聲停了。
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，耳朵裡嗡嗡地響。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呼吸，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。
特警迅速衝進大樓，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轟隆隆地響。他們衝到六樓，找到了鄭楚生——他倒在血泊裡，身體上佈滿了彈孔，眼睛還睜著，瞳孔已經渙散。
臉上的那個怪異的笑容還殘留著一點痕跡，像是凝固在時間裡的一個問號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鄭楚生為什麼會有槍？他為什麼敢開槍？他到底想乾什麼？冇有人能回答這些問題。
法醫蹲下來檢查了一下，站起來，搖了搖頭。帶隊的警官摘下手套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拿起對講機。
“嫌疑人已擊斃。通知上級，封鎖現場，等待進一步指令。”
不遠處的樓頂上，薑明靜靜地站著。
樓下的警笛聲、喊話聲、嘈雜的人聲，都離他很遠。他看著那扇破碎的窗戶，看著那些在樓下忙碌的小小身影，麵色平靜。手中掐著的印訣慢慢鬆開，靈氣散去，那縷控製著鄭楚生手臂的精神力也消散在空氣中。
他嘴角流露出一抹輕鬆。
還有最後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