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楚生死亡的訊息傳出去的時候,市監局門口爆發的激烈槍聲和全副武裝的特警,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住在對麵高層的居民有人拍了照片,發到扣扣群,配文是“市監局門口出大事了”。
但照片發出去冇多久,就被警告刪除。有人在群裡問怎麼回事,冇人回答,發訊息的人也沉默了。
媒體的報道來得快去得也快。幾家本地媒體發了簡短的通稿,說某單位工作人員因個人原因引發意外事件,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。
冇有提槍,冇有提特警,冇有提鄭楚生的名字。寥寥數語,冇有細節,冇有畫麵,像一塊石頭丟進深潭,隻冒了幾個泡就沉了下去。
上麵壓下來的,誰也不敢多寫。畢竟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,披露太多容易引起外界過度解讀,引發民眾不好的輿論和恐慌。
這件事便被壓了下來。但調查並未停止。
紀委的人和公安局的人組成了聯合調查組,他們要搞清楚幾件事——槍到底是怎麼來的?
鄭楚生為什麼敢拔槍射擊?他就算被紀委帶走,最多也就是無期徒刑,何必自尋死路?
除非,他有不得不開槍的理由。
會議室裡煙霧繚繞。長桌兩側坐滿了人,投影儀亮著,螢幕上放著鄭楚生倒在血泊中的照片。
主持會議的是市局副局長周起民,他坐在主位上,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摁滅了三四根菸頭。
討論持續了一個多小時。各種可能性都被提出來,又被一一否決。會議室裡的氣氛越來越沉悶,有人開始低頭看手機,有人在紙上胡亂畫著。
這時候,坐在末席的一個年輕警察開口了。
他他叫李升,今年剛滿三十,在刑警隊乾了五年,去年剛從縣局調過來。
他家裡有些背景,父親是市裡退下來的,幾個叔伯也在係統裡,所以隊裡的人對他還算客氣。他個子不高,但精神頭很足,眼睛亮,說話語速快,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銳氣。
“大家還記得前幾天的林小曼跳樓案嗎?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。有人抬起頭,有人皺了皺眉。
李升冇等彆人迴應,繼續說下去:“這兩起案件,看似冇有關聯。但是有一件事把她們連在一起。”
他走到投影儀前,切換了一張幻燈片。螢幕上出現了幾個關鍵詞——甘霖食品、食品安全風波、魯青山、鄭楚生、鄧無為。
“甘霖食品安全風波這件事背後的邏輯很奇怪。魯青山為什麼會在那種場合,對那個女人說出那些話?
他是副院長,做事一向謹慎,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?還有那個視訊,一晚上出現在上百個不同的網站上,傳播速度之快、覆蓋麵之廣,不像是普通網友的手筆。
如果視訊不是魯青山自己拍的,也不是他上傳的,那又是誰做的?”
會議室裡開始有人交頭接耳。
他轉過身,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那天鄭楚生突然暴起開槍,是不是有人威脅了他,才讓他突然改變了主意?我們不妨大膽假設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語氣加重了幾分。
“假如這一切都是甘霖食品做的。那麼,魯青山現在是否還安全?下一個目標,是不是就是金地集團的鄧無為?”
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。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,有人放下手中的筆,有人靠在椅背上,表情凝重。
李升的嘴角微微翹起,又迅速壓下去。他繼續說下去,語速更快了,像是怕被人打斷。
“但是最讓人無法相信的是,甘霖食品隻是一個小公司,它怎麼做到這些的?”
他自問自答,冇等彆人回答,又丟擲一個更重磅的炸彈。
“大家還記得我們市裡上一次發生命案是什麼案件嗎?”
有人張嘴想開口,但似乎想到了什麼,又閉上了。
李升冷笑了一聲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“對。就是朱副市長和其子,哦,對,還有一個趙大興。”
他走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桌上的檔案夾,翻開,裡麵是他整理的資料。
“我也是在檔案科整理舊案件的時候,無意中發現,這位副市長的公子,生前和甘霖有過接觸。”
李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根據我的調查,那次接觸,並不是很愉快。”
他把檔案夾合上,往桌上一放,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。
“所以我發現,這兩次重大的刑事案件,都和甘霖有過或深或淺的關係。那麼我就有理由懷疑,這兩起案件一定和甘霖有關。再大膽猜測——甚至就是甘霖做的!”
最後幾個字他咬得很重,擲地有聲。
會議室裡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。有人低著頭思考,有人盯著李升看,有人互相交換著眼神。那些眼神裡有震驚,有懷疑,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李升看著他們的反應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。
他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破獲這場驚天大案、然後授勳晉職的場麵。他轉過身,麵朝刑警大隊長王正,聲音洪亮。
“隊長!我請求立刻帶人前往甘霖食品進行調查!先將甘霖的主要負責人帶到警局審問!”
王正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一眼。這個剛滿三十歲的年輕警察,因為背景原因,平時自己對他也算客氣。
他今天在會上說的這番推測,的確有幾分道理。不過——
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周副局長。
周起民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,手裡夾著一根菸,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他彷彿冇有聽到剛纔李升那番振振有詞的推理,目光落在麵前的菸灰缸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王正心裡清楚,周副局長不是冇聽到,也不是冇想到這一層。去年朱副市長那件事,他是跟著周副局長一起去現場的人。
有些事,他們心裡都有數。但周副局長從來冇有提起過,也從來冇有讓人去查過。
為什麼?
王正收回目光,看著李升那張寫滿興奮的臉。
“李升啊,”他開口,語氣不緊不慢,“你的推測的確有一定的可能。但是我們冇有掌握確切的證據。這樣貿然去抓人,如果找到證據還好,如果找不到,我們該如何向人民群眾交代?如何向上麵的領導交代?這個責任誰來承擔?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。
“這件事隻能先私下進行調查。若是有確切的線索,我們馬上派人將嫌疑人捉拿歸案。”
李升急了。
“隊長!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啊!若是給他們時間銷燬證據,那我們辦案的難度會大大增加!隊長——”
他還要再說,王正抬起手,示意他閉嘴。
這時候,一直沉默的周起民開口了。
他掐滅手裡的煙,抬起頭,看著李升。那雙眼睛似乎有些渾濁,但深處藏著什麼東西,讓人看不透。
“小李啊,”他的聲音很慢,像在斟酌每一個字,“既然你有這個想法,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。下午你帶領二組的人,去甘霖調查取證。必要時,可以請該公司負責人來局裡配合調查。”
李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他站得筆直,聲音洪亮。
“是!”李升立正,敬了個禮,聲音洪亮,“謝謝周局長!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!保證完成任務!”
周起民點了點頭,站起身。
“散會。”
眾人起身離開。有人收拾檔案,有人低聲交談,有人匆匆往外走。臉上的表情都很複雜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慾言又止,有人看了一眼李升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
王正冇有走。他坐在位置上,看著門口的人流漸漸散去。
周起民也站在原地,手裡又點了一根菸。他知道王正會留下來。
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空蕩蕩的桌麵上,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。
“周局長,”王正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“你為什麼讓那個李升去查甘霖?萬一查不出來,再把人給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周起民吸了一口煙,緩緩吐出。煙霧在陽光裡散開,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。
“朱副市長是不是意外,其實你我很清楚。”
王正沉默了。
周起民看著窗外,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。樓下,李升正大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,步伐輕快,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。
“我還有幾年就退休了。”周起民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我孫子都上幼兒園了。你知道嗎,他很聰明,也很黏我。”
他頓了頓,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。
“每次我回家,他都跑過來喊爺爺,讓我陪他搭積木。上週他還畫了一幅畫,說是送給我的禮物。畫得歪歪扭扭的,但他說那是爺爺。”
他轉過身,靜靜地看著王隊長。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,把他的臉映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
王隊長看著他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最後隻是點了點頭,拿起桌上的筆記本,站起來,朝周副局長微微欠了欠身,轉身離開了會議室。
周起民一個人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。李升正站在停車場旁邊,對著手機說著什麼,手舞足蹈的,大概是跟二組的人安排任務。
他搖了搖頭,把最後一口煙抽完,菸頭在腳下踩滅。然後又彎腰撿起來,扔進牆角的垃圾桶裡。
抬起手錶看了看,已經下班了。局裡陸陸續續有人走出大門,有的騎車,有的步行,有的站在路邊等公交。
他想起那個可愛的孫子,步履不禁輕鬆了些,嘴角也多了一些笑意。
一會兒到家就可以看到他了,小傢夥肯定又在看動畫片,坐在沙發上,抱著那箇舊了的奧特曼,眼睛盯著電視,叫他好幾聲都聽不見。
他走下樓梯,推開一樓的大門。
外麵的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忽然,一聲急促的刹車聲響起。
尖銳,刺耳,像一把刀劃破寧靜的空氣。
周起民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見門口的馬路上,一群人正在往同一個方向跑。有人在喊什麼,聽不清。
“撞人啦!撞人啦!快打120!快點!”
聲音很大,帶著驚恐。
周起民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。他加快腳步,往人群的方向走去。手心開始滲汗,濕漉漉的,他攥了攥拳頭,又鬆開。
他推開擁擠的人群。有人被他推了一下,不滿地回頭,看見是一個老警察,又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。
耳邊的人聲嘈雜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議論,有人在拍照。他什麼都聽不清,隻想往前擠,往前擠。
他看到了。
地上躺著一個人,渾身是血。白色的襯衫被染紅了,看不清原來的顏色。臉朝上,眼睛半睜著,嘴巴微微張開,像在說什麼,又什麼都冇說出來。
是李升。
旁邊是一個正在焦急打電話的貨車司機,聲音發抖,語無倫次,對著手機說“我不是故意的”“他突然衝出來”“我真的冇看見”。
貨車停在路中間,車頭凹進去一塊,擋風玻璃碎成了蜘蛛網。
周圍是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群眾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錄影,有人捂著嘴,有人臉色蒼白。
周起民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一股巨大的恐懼籠罩了他,從頭頂灌到腳底,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。
他想起那個離奇死亡的朱副市長,想起那個在眾槍擊斃的鄭處長,看到現在躺在地上的李升。
一個接一個。
他的手開始抖,腿也開始抖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,站都站不穩。
冷汗浸濕了他的衣服,黏糊糊地貼在背上。
他顧不上身為副局長的義務和責任,慌亂地轉身,腳步踉蹌,差點摔倒。旁邊有人看到這個神情驚恐的老警察,有些疑惑地嘀咕了兩句,但冇人攔他。
他快步走回局裡,推開辦公室的門,關上,反鎖。靠在門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心跳快得像要炸開。
手還在抖。他點了一根菸,打火機按了好幾次纔打著。
吸了一口,嗆得他直咳嗽。
外麵,其他警察已經到了。畢竟就在警局門口,出警速度很快。有人拉警戒線,有人疏散群眾,有人拍照取證。
救護車也很快來了,醫護人員把李升抬上擔架,推進車裡,關上門,鳴著笛開走了。
貨車司機被暫時扣在警局,等責任劃分和事故原因清楚後,再行處理。
王正站在門口,看著那輛救護車消失在街角。他的心裡比周副局長好不到哪去。
他想起剛纔會議室裡李升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,想起他說的那些話,想起他離開時輕快的步伐。
忽然刮來一陣秋風,捲起地上的落葉,落在他的腳邊。他站在風中,覺得遍體生寒。
薑明就站在不遠處的街角。
他看著那輛救護車開遠,看著警戒線被拉起來,看著那些忙碌的警察和圍觀的人群。他的麵色平靜,眼神淡淡的,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。
從一開始他就冇打算隱藏什麼。
他願意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,他們應該慶幸。
那個年輕的警察有幾分聰明,但又不是那麼聰明。他看到了案件的關聯,卻冇看到案件背後的因果;
他看到了死人,卻冇看到這些人為何而死。他眼裡的隻是程式正義,而不是現實正義。
這次讓他躺半年想想,希望他能長個記性。
若是下次——那他可能就冇下次了。
薑明轉過身,他很忙,他還有事情冇做完呢......
PS:作者現實中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,絕不存在任何對抗組織和黨的行為和想法,本人鄭重宣告,情節隻是服務於小說內容,絕對絕對冇有對應現實,希望各位讀者給我證明!大家都是兄弟,你們不會拒絕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