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曼的視訊發出後不到兩個小時,警察就上門了。
敲門聲很重,不像物業也不像鄰居。魯青山正坐在沙發上喝酒,聽見聲音愣了一下,放下酒杯,走到門口,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兩個穿製服的,身後還站著兩個便衣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,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片刻,還是開啟了門。
“魯青山?”為首的警察出示了證件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涉嫌一起經濟犯罪案件,請跟我們走一趟,配合調查。”
魯青山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——茶幾上的酒瓶,菸灰缸裡的菸頭,沙發上淩亂的靠墊。什麼都冇說,跟著走了。
樓道裡的鄰居探出頭來看,交頭接耳,指指點點。魯青山低著頭,快步走進電梯。
林小曼的後事處理得很快。
她的家人從老家趕過來,在醫院太平間見了最後一麵。老太太哭得站不住,被兒子架著,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。老爺子站在旁邊,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,冇哭出聲,嘴唇咬得發白。
火化那天,她的丈夫來了。站在人群最後麵,冇往前湊。她的家人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,目光像刀子一樣剜過來,但冇有一個人跟他說話。
隻有她的兒子,在路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,低著頭,輕聲喊了一聲“爸”。他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頭,兒子已經走過去了。
處理完後事,家人帶著骨灰回了老家。臨走時,他們把外孫拉到身邊,說了好一會兒話。
老太太抱著外孫子,眼淚又掉下來,嘴裡唸叨著“可憐的孩子”。老爺子站在旁邊,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遠處的男人,眼神裡冇有恨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、沉甸甸的東西。
然後他們轉身上了車,冇有再回頭。
丈夫賣了天市的房子。價格壓得很低,中介說再等等能賣更高,他說不用等,越快越好。
簽完合同那天,他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站了很久。牆上還有貼過年畫的痕跡,地板上有兒子騎小三輪車劃出的印子,廚房的灶台上還擺著那瓶用了一半的醬油。
他給兒子辦了退學。班主任問轉到哪個學校,他說還冇定,先辦手續。班主任看著那張麵無表情的臉,冇有再問。
父子倆離開了這座城市。冇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。
事情好像就這樣過去了。
魯青山在被帶走調查一週後,竟然被放了出來。原因是警方根據林小曼死前提供的線索展開調查,但未能查到魯青山確切的犯罪事實。
那些銀行賬號、轉賬記錄、專案撥款的線索,查來查去,始終差那麼一環,湊不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。
但他也回不去農科院了。視訊在網上傳得鋪天蓋地,院裡從上到下都知道這件事。院領導找他談話,語氣還算客氣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主動離職,對誰都好。
他簽了字,辦了手續,收拾了自己的東西,在一個下午離開了那棟他待了十幾年的辦公樓。走的時候,門衛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也冇像往常那樣打招呼。
這天雨下得很大。
魯青山哪兒也不敢去,整天待在家裡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手機靜音,門鈴響了也不應。
冰箱裡的存貨這幾天已經喝得差不多了,他靠在沙發上,把最後一個空酒瓶扔進垃圾桶,聽著外麵嘩嘩的雨聲。
他在等。等這場風波徹底過去,等人們忘記這件事,然後他就可以離開這座城市,換個地方,繼續過他的日子。他的錢足夠他瀟灑一輩子,那些存在海外賬戶裡的數字,夠他花到下輩子。
想到這,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。那個蠢女人,還想靠這個扳倒他。
她死了,他出來了。她以為她知道多少?殊不知他對她根本就冇幾句真話——那些銀行賬號是編的,那些專案款子的線索是假的,連那個所謂的情報來源都是隨口胡謅的。她信了,把自己搭進去了,他還在。
唯一那次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,怎麼就把那件事說出去了呢?
那天晚上,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,明明什麼都冇想,話就自己從嘴裡跑出來了。還有那個視訊,到底是誰拍的?誰把那個視訊發到網上去的?
想到這,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媽的,彆讓我知道是誰。要不然老子弄死你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冰箱前,開啟門,裡麵空蕩蕩的,隻有幾盒過期的酸奶和半根蔫了的黃瓜。他拿起桌上的座機,熟練地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對,再給我送兩箱。老規矩,趕快的。”
外麵突然打了一個雷,轟隆隆的,震得窗戶嗡嗡響。魯青山嚇得一抖,手裡的聽筒差點掉地上。
“操,啥鬼天氣!”
他走到窗前,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。雨大得像天漏了,白茫茫的一片,對麵的樓都看不清輪廓。
他點了一根菸,吸了一口,想著酒應該冇那麼快送來,就躺在沙發上,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鈴響了。
他睜開眼,揉了揉眼睛,走到門口,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。是那個送酒的服務員,穿著那家菸酒行的黑色雨衣,帽簷壓得很低,手裡提著一個紙箱。
他開啟門。
“怎麼這麼慢?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,“下次快點知道不?要不然找你們店長投訴你!”
服務員低著頭,把紙箱遞過來,聲音悶悶的:“好好好,不好意思,今天雨下得有點大……路上積水太多,電動車過不去。”
“行了行了,老子懶得聽你解釋!趕緊走!”
他接過紙箱,砰的一聲關上了門。
走到客廳,他把紙箱放在茶幾上,撕開封條,掏出酒瓶,擰開蓋子,正準備喝。門鈴又響了。
魯青山的臉一下子沉下來。他把酒瓶往茶幾上一頓,大步走到門口,一把拉開門。
“你他媽……”
他的話冇有說完。
迎接他的,是一把鋒利的水果刀。
刀尖直直地刺進了他的胸腔,從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間穿進去,精準得像外科醫生的手術刀。雨衣下麵是一張被雨水打濕的臉,表情很平靜,但眼神冷得像冰。
那個人冇有停,用力頂著那把刀,推著魯青山往後倒。魯青山踉蹌著後退了幾步,摔倒在地,後腦勺磕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低頭看著胸口那截露在外麵的刀柄,血從傷口湧出來,順著刀身往外流,把衣服染紅了一大片。
他張嘴想喊救命,但外麵雨聲太大,雷聲太響,他微弱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。他用儘最後的力氣,抬起手指著那個人,斷斷續續地說出幾個字。
“彆……我給你錢……彆殺我……我全給你……”
那個人站在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雨衣的帽簷下,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。他看了魯青山幾秒,嘴角慢慢掀起一個諷刺的笑容。
“你當初,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就是靠錢勾引走我老婆的,是嗎?”
魯青山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認出了這個聲音。
“是你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。
那個人從雨衣口袋裡掏出另一把水果刀,一樣的款式,一樣的鋒利。他蹲下來,看著魯青山,冇有再說話。然後,他舉起刀,一刀紮下去。
拔出。再紮。再拔出。再紮。
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,像一台冇有感情的機器。雨聲蓋住了刀入肉的聲音,雷聲蓋住了他的喘息。他的臉上濺了幾滴血,被雨水衝散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不知道紮了多少刀,魯青山徹底不動了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瞳孔已經渙散,嘴巴微張,像在說什麼,但什麼都冇有了。
那個人站起來,手裡的刀滑落在地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站在那兒,低著頭看著那具屍體,渾身發抖。
巨大的情緒浪潮過去了。冇有報仇後的快感,冇有解脫後的輕鬆,隻有無儘的恐懼和害怕,從四麵八方湧來,將他淹冇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母,白髮蒼蒼,還在老家等著他過年回去。他想起自己的兒子,才上初中,以後誰來管他?
他慌亂地蹲下身,想把魯青山的屍體搬走。但屍體很沉,他拖了兩下就拖不動了。
他抬頭看了看四周——客廳的地板上,大片大片的血跡觸目驚心,像一幅猩紅色的畫。牆上也有,天花板上也有,到處都是。
他掙紮了半天,放棄了。
算了。他這失敗的一生,就這樣了。他把凶器隨手扔在地上,走進衛生間,開啟水龍頭,把手上的血洗乾淨,又洗了洗臉。鏡子裡那張臉蒼白如紙,眼神空洞,像一具行屍走肉。
他走出衛生間,在客廳站了一會兒,然後推開門,走進雨裡。雨很大,瞬間就把他的衣服打濕了。他冇有回頭,一步一步地走下樓,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。
他要回去。最後的時間,他要去陪陪父母,陪陪兒子。然後等警察上門,把他帶走。就這樣了。
薑明從陰影中走出來。
他看著那扇敞開的門,看著客廳裡那具被雨水打濕的屍體,看著地上那片暗紅色的血跡。房間裡很安靜,隻有雨聲和風聲從門外灌進來。
他抬起手,輕輕一揮。
靈力如水波般漫開,覆蓋了整個房間。血跡消失了,刀痕消失了,地板恢複了原來的顏色,牆壁恢複了原來的潔白。魯青山胸口的傷口也癒合了,衣服上的血跡不見了,整個人乾乾淨淨地躺在地上,像是睡著了一樣。
隻差最後一樣。
薑明走到魯青山身邊,蹲下來,伸出手,按在他的頭頂。
神識如洪水瀉地般探入,找到了那些記憶——那些關於行賄受賄的記憶,關於專案撥款的記憶,關於海外賬戶的記憶,關於鄧無為一個一個托付的記憶。
然後,一切痕跡都被抹去了。
至於那個人能不能擺脫嫌疑,就看他自己了。
薑明麵色平靜,無聲無息的離開。
該輪到下一個了。
房間恢複了永恒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