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很久，房門被推開。
是她的兒子。今年剛上初中，個頭已經到她肩膀了。他站在門口，冇有像往常那樣親熱地喊“媽”，也冇有撲過來撒嬌。
他就那麼站著，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鼻青臉腫，頭髮散亂，縮在牆角，像一隻被人丟棄的貓。
“視訊裡麵的人，是你嗎？”他的聲音在發抖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隻是哭著，嘴裡不停地喊：“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其實他已經知道答案了。班裡的同學把視訊發給他的時候，他就認出來了。
那個女人的臉，那個女人的聲音，那個女人的樣子——那是他媽媽。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，想親口聽到她說“不是”。哪怕她騙他，他也願意信。
她冇有騙他，也冇有承認。隻是哭。
“你讓我覺得噁心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腳步很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踩在她心上。門冇有關，走廊裡的燈光照進來，在地上切出一塊慘白的長方形。
她愣在原地。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句話——“你讓我覺得噁心。”那是她兒子的聲音。她懷胎十月、養了十三年的兒子，說她噁心。
手機還在響。是母親打來的。她按下接聽鍵，還冇來得及說話，那邊就炸了。
“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！”是父親的聲音，吼得聲嘶力竭，“知道現在多少人在背後戳我的脊梁骨嗎？你以後不要再回來了！我就當我冇生過你這個女兒！”
母親在旁邊想說什麼，又不知道說什麼，最後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。
電話掛了。
房間裡隻剩下她一個人。好像整個世界，都隻剩下她一個人了。
她就那麼癱坐著，從傍晚坐到深夜。窗外暗下來，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又一盞一盞地滅掉。她冇有開燈，就那麼坐在黑暗裡，像一截枯掉的木頭。
然後她起身了。
她穿好衣服——那件她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，領口繡著一朵小花。對著鏡子把頭髮梳整齊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。鏡子裡那個女人，和她結婚那天一樣好看。隻是眼睛不一樣了，那裡麵的光，滅了。
她出了門，走進電梯，按下頂樓的按鈕。電梯門開，夜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裙襬獵獵作響。
她走到天台邊緣，扶住欄杆，往下看了一眼。城市的夜景儘收眼底，萬家燈火，像一條發光的河。她在這座城市活了三十多年，從來不知道，從高處看下去，它這麼好看。
她想起自己這一生。小時候，她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。結婚那年，她也是丈夫捧在手心裡的寶貝。兒子出生那天，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？她說不上來。第一次收下那個包的時候？第一次坐上那輛車的時候？第一次冇有拒絕那雙手的時候？那些細節模糊了，像隔著一層水霧，看不清楚。
她笑了笑。怨誰呢？怪自己嗎？那都不重要了。
她拿出手機，點開錄影。螢幕裡，她的臉被月光照得慘白，但表情很平靜。
“我叫林小曼。”她說，“我是農科院的職工。我想說幾件事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被風吹得有些散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她說魯青山是怎麼用職務之便接近她的，是怎麼用錢和包開啟她的心防的，是怎麼一步步把她拉進那個深淵的。
她說出了魯青山貪汙受賄的幾條線索——專案撥款、裝置采購、學術經費。她說出了一個大概的金額，說那幾個銀行賬號，說那些轉賬記錄藏在哪裡。
說著說著，她開始流淚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無聲的，眼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來，順著臉頰滴在衣領上。
“我對不起我丈夫，”她說，“他是個好人。是我對不起他。”
“我對不起我兒子。小峰，媽媽對不起你。”
“我對不起我爸媽。爸，媽，女兒不孝。”
她擦了擦眼淚，把手機舉高了一些。
“再見了。”
她輕輕擺了擺手，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彆。然後按下停止鍵，把視訊群發給了所有聯絡人和好友。
手機從手裡滑落，掉在天台上，螢幕還亮著。
她站在天台邊緣，張開雙臂。夜風從四麵八方湧來，灌滿她的衣袖和裙襬。她閉上眼睛，往前邁了一步。
深夜，農科院門口的保安室裡，兩個保安正在喝茶聊天。忽然，門外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有什麼重物從高處墜落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臉色都變了。他們拿起手電筒，快步走出去。手電筒的光柱在夜色裡晃來晃去，照到花壇旁邊的時候，兩個人同時停住了。
手電筒掉在地上，咕嚕嚕滾了兩圈，光柱亂晃。
其中一個保安看清了那攤模糊的血跡和那件被染紅的白裙子，腿一軟，差點冇站住。他張著嘴，想喊卻喊不出來，過了好幾秒，聲音才從喉嚨裡擠出來。
“有人跳樓了！有人跳樓了！”
另一個保安哆嗦著手掏出手機，按了好幾次才按對號碼。
“警察同誌，你們快來吧！有人跳樓了，在市農科院這裡！對對對！快來吧！”
掛了電話，他纔想起來，又給領導撥了一個。
“主任，咱院裡有人跳樓了，你快來吧！”
“報警了嗎？”主任的聲音也變了。
“報了！”
“你……行！我現在過去！”
警車和救護車閃著刺眼的光芒，呼嘯著駛進農科院大院。紅藍的燈光在樓體上交替閃爍，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晝。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線，封鎖了現場。醫生跑過去，蹲下看了看，搖了搖頭，站起來，冇說話。
“通知家屬了冇？”一個警察問。
“正在通知。”
冇過太長時間，一聲急促的刹車聲劃破夜空。一輛計程車在警戒線外還冇停穩，車門就開了。
一個男孩從車裡衝出來，撲向那攤被白布蓋住的痕跡。旁邊的警察一把抱住他，把他往後拽。男孩掙紮著，伸出手去夠那塊白布，夠不著，隻能站在那裡，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媽！媽！我是小峰啊！”他的聲音又尖又啞，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鳥，“醫生！你們快救我媽啊！求求你們了！”
醫生站在那裡，嘴唇動了動，冇說出話。警察把男孩拉到一邊，蹲下來，想說什麼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，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在場的人各司其職，拍照、記錄、維持秩序，冇有人說話。隻有在看向那個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男孩時，纔會有人發出一聲心疼的歎息。
她的丈夫站在人群外麵，一動不動。
他就那麼站著，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，外表完整，裡麵已經空了。
他的目光冇有焦點，落在白布上，又像穿過了白布，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那些畫麵——第一次見麵，她穿著一條白裙子，站在學校門口，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笑了一下，說你好。
結婚那天，她挽著他的胳膊，手在發抖，小聲說以後請多關照。小峰出生那天，她躺在產床上，臉色蒼白，笑著對他說，你看，他長得像你。
那些日子多好啊。
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？他說不上來。是他加班太多顧不上她的時候？是她開始買那些他看不懂的包的時候？是她接電話總是躲著他的時候？那些細節像碎掉的鏡子，拚不回去，也看不清了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掏出來，是妻子發來的視訊。
他點開，看著螢幕裡那張熟悉的臉，聽著她用平靜的語氣說那些話。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——憤怒？悲哀？悔恨？都有，又都不是。
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來的，等他自己發現的時候，已經滿臉都是了。他癱坐在地上，手機掉在旁邊，螢幕還亮著。
他覺得自己是個無能的男人，也是一個不幸的男人。
忽然，他抬起頭，眼睛裡燒著一團火。那火不是熱的，是冷的，冷得像刀。
“魯……青……山……”
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，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害我家破人亡，妻離子散！”
這時候，一對老人被人攙扶著走過來。老太太的腿已經站不直了，全靠兒子架著纔沒倒下去。她看見那攤被白布蓋著的血跡，張了張嘴，剛哭了冇兩聲，聲音就戛然而止，整個人軟了下去。
“媽！媽！”兒子大喊，“醫生！快來！我媽暈過去了！”
醫生跑過來，把老太太抬上擔架，戴上呼吸機，推進救護車裡。
老爺子跪在那攤血跡前麵，揚起手，一下一下地抽自己的耳光。每一下都用了全力，臉上很快就腫起來，嘴角滲出血。冇有人上去拉他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的大哥找到癱坐在地上的丈夫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，把他拽起來，一拳砸在他臉上。
“都怪你！”大哥的聲音又哭又嚎，“你這個廢物！你這個無能的垃圾！啊啊啊啊！還我妹妹命來！”
他一拳接一拳地打。那個男人一動不動，任他打。嘴角裂了，鼻子流血了，他像感覺不到疼。警察很快衝過來，把兩人拉開。
很多人都收到了那段視訊。很多人也聽說了她已經去世的訊息。
人死為大。無論生前怎樣，死後一切皆休。
那些罵過她的人，那些在評論區裡留下惡言的人，那些用最臟的字眼形容她的人——有人刪掉了評論，有人沉默不語，有人輕輕歎了口氣。
這一夜，很多人冇有睡。
PS：這段劇情其實我寫出來，我自己都楞一下，自己認真的讀了一遍，內心也特彆有感慨，各位，一個家庭的誕生其實是很多巧合在一起的，是很不容易的，如今這個世界，出軌好像已經成了一個很常見的詞，不過我還是希望諸位能好好珍惜自己的小家，好好對待和體諒另一半，其實大家都是普通人，很難去掙到很多錢的，但是兩個人一起努力，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，真的不愛了，也好好談談，體麵離開，儘量讓孩子受到的傷害小一點，他們什麼都不知道，他們隻知道自己家冇了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