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號，週六上午。
薑明到鄭市賓利4S店的時候，一進門，那個樣貌姣好的女銷售就迎了上來。
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，頭髮盤得一絲不苟，臉上的笑容比上次更熱情了幾分。
“薑先生，您可算來了。您是先休息一下，還是現在我帶您去驗車？”
“走吧，去看車。”
女銷售走在前麵，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引著薑明穿過展廳，推開一扇門，走進一個單獨的交車廳。
廳不大，但佈置得很講究。燈光是暖色調的，從天花板均勻地灑下來，照在正中間那輛蓋著黑布的車子上。
四周的牆上掛著幾幅賓利的海報，角落裡擺著幾盆綠植，葉子油亮亮的。
“薑先生，前麵停放的就是您訂的那台賓利飛馳。”
女銷售站在車旁，雙手交疊在身前，聲音比剛纔鄭重了些。
“這塊布將由您親手揭開，猶如揭開一位美麗新孃的紅蓋頭。
今天，我們共同見證賓利飛馳榮耀交付。百年匠心與極致奢華，成就這台移動的藝術品。恭喜您成為尊貴的賓利車主，願飛翔B標伴您展翅騰飛，賓行天下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柔和有力。
“交付隻是起點，服務永不止步。祝您駕乘愉悅，一路坦途，事業蒸蒸日上，人生儘攬風華。”
薑明走近那輛車，伸手抓住車布的邊緣。布料很沉，手感厚實，滑溜溜的。他一把掀開。
黑色車漆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亮。線條從車頭延伸到車尾，流暢而飽滿，每一處弧度都恰到好處。
車頭的立標閃著銀光，一對翅膀中間嵌著那個B字，精緻得像件工藝品。中網是鍍鉻的，密密麻麻的網格，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。
薑明的神識覆蓋上去，從車頭到車尾，從漆麵到輪胎，從發動機到底盤，一寸一寸地掃過。
冇有損傷，冇有瑕疵。
他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，“嘭”的一聲，像是什麼東西被嚴嚴實實地封住了。
皮革的味道很好聞，不刺鼻，帶著淡淡的香氣，像是新書頁和某種木質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儀錶盤是液晶的，還冇點亮，黑漆漆的一片。方向盤上嵌著那個翅膀標誌，握上去手感溫潤，不涼不熱。
他坐在裡麵待了一會兒，感受了一下。
然後下了車，把卡遞給女銷售。
“冇問題。”
女銷售雙手接過卡，手指有些微微發抖，但聲音還是穩的。
“好的，薑先生。現在您可以先去貴賓休息區休息，我們辦好手續後，您就可以將您的愛車開走了。”
薑明點點頭，走進休息區，在沙發上坐下。
有人端來一杯茶，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，茶湯清亮，飄著淡淡的茉莉花香。他冇喝，就那麼坐著。
落地窗外，展廳裡有人在看車，一對中年夫婦，男人穿著夾克，女人挎著包，銷售在旁邊說著什麼。陽光從玻璃頂棚照下來，落在那些鋥亮的車漆上，折射出細碎的光斑。
他的目光收回來，落在茶幾上那杯茶上。茶水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，幾朵茉莉花浮在水麵上，泡得發白。
然後，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。
那是前世的事了。
也是這樣的天氣，陽光很好。一個週末，兩個人去商場逛街。從一家店裡出來，她手裡拎著剛買的衣服，心情很好，走路都帶著跳。
路邊停著一輛車，黑色的，車漆亮得能照見人影，車頭上立著個銀色的標誌，一對翅膀中間有個B字。
她停下來，多看了兩眼。
“薑明，那個車好帥啊！咱啥時候也能開上那樣的車？”
他看了一眼那輛車，又看了一眼車標，撇撇嘴。
“妥了吧。那樣的車，你出生的時候有那就有，出生的時候冇有，那估計一輩子也冇機會開。”
她不服氣地推了他一把：“切，大男人的，能不能有點誌氣？”
他笑起來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：“行行行，等我哪天被富婆包養了，我就哄她的錢給你買一輛。”
她翻了個白眼：“可拉倒吧，就你那兩下子，還富婆呢。除了我誰要你。”
“哎哎哎，你把話說清楚，我咋了？啊？”
她笑著跑開，他追上去。她跑了兩步又停下來，轉過身，衝他做了個鬼臉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聲，像陽光一樣，亮亮的，暖暖的。
現在，那輛車就停在外麵。黑色的，車漆亮得能照見人影，車頭上立著銀色的標誌。
“薑先生？薑先生？”
薑明回過神來。女銷售站在麵前，手裡拿著一遝檔案，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，但眼神裡有一絲好奇。
“手續已經辦好了，您這邊在這些合同上簽名就可以了。”
薑明接過筆，在每一處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簽完，他把筆放下，站起身。
女銷售把鑰匙遞過來，鑰匙不大，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。
“薑先生，您的車已經加滿油了，可以直接開走。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絡我們，二十四小時服務熱線。”
薑明接過鑰匙，點點頭，往門外走。幾個銷售站在門口，麵帶微笑，微微欠身。
他上了車，發動引擎。發動機的聲音很輕，幾乎聽不見，隻有方向盤傳來一點輕微的震動。掛擋，鬆刹車，車子無聲地滑出去。
駛出4S店大門的時候，他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。那棟建築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點，消失在視野裡。
車窗外的鄭市，樓越來越高，車越來越多，人越來越密。五月的陽光照在那些玻璃幕牆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路邊的法桐已經長滿了葉子，綠油油的，遮住了大半個人行道。
等紅燈的時候，旁邊車道的司機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車標，目光在他和車子之間來回掃了幾下。
綠燈亮了，車子繼續往前開。
那些街道，那些路口，那些熟悉的建築，一掠而過。他以前在這座城市生活過，知道哪條街的胡辣湯好喝，哪個路口的紅燈特彆長，哪座天橋上看夜景最好。
但現在，那些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隔了一層，看得見，摸不著。
他收回目光，把那些畫麵壓在心底最深處。
車子駛上高速，往甘霖的方向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