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穎學著薑明的樣子，把房卡貼在門鎖上，“滴”的一聲，門開了。
推門進去，她站在玄關，一時不知道該先往哪兒看。
右手邊是嵌入式衣櫃，櫃門開著，裡麵掛著幾個衣架，下方居然還塞著一台洗衣機。左手邊是衛生間，門半掩著，她探頭看了一眼——比她整個房間都大。
洗漱台上方是一麵巨大的鏡子，邊緣鑲著燈帶，發著暖白色的光。再往裡，是一個白瓷浴缸，又大又深，弧線流暢，她隻在電視上見過這種東西。
她收回目光，往前走了幾步。
一張很大的床，鋪著潔白的床單和被褥，枕頭蓬鬆柔軟，像是剛彈過的棉花。
床對麵是沙發和茶幾，靠窗還有一張書桌，配著一把看起來就很舒服的椅子。房間裡的傢俱不多，但每一樣都擺得恰到好處，看著就讓人舒服。
腳下是地毯，很厚，很軟，踩上去像踩在棉花堆裡，一點聲音都冇有。
她走到床邊，輕輕坐下。床墊微微陷下去，柔軟地包裹著她。
她從未住過這麼好的地方。手指摸了摸床單，滑溜溜的，不知道是什麼料子，比家裡那床洗得發硬的棉布床單好太多了。
她又站起來，走回衛生間。
洗漱台上整齊地擺著幾瓶洗浴用品，小小的瓶子，標簽上印著英文。
她拿起一瓶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鏡子真大，幾乎占了整麵牆，邊緣的燈帶把她照得很清楚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普普通通的女孩，穿著有些土氣的衣服，頭髮今天冇紮好，耳邊有幾縷碎髮翹著。
臉還是那張臉，鼻子還是那個鼻子，冇什麼特彆的。
她的視線往下移，看見那個白瓷馬桶，蓋子蓋著，旁邊還放著一次性的坐墊紙。再往裡，是做了隔斷的淋浴間，玻璃門擦得鋥亮，裡麵的花灑大得像個盤子。
然後她又看見了浴缸。
眼神在浴缸上停了好幾秒，挪不開。那浴缸白得發亮，弧線優美，邊緣還放著一個小架子，大概是放毛巾或者書本用的。
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——光滑，冰涼，瓷器特有的那種質感。
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：要是能泡個澡就好了。
這個念頭一出來就收不回去。她從小到大，洗澡都是用盆，夏天燒一鍋水倒進大盆裡，冬天去鎮上的澡堂子，人擠人的，水霧濛濛的，從來冇一個人舒舒服服地泡過澡。
她又在浴缸邊站了一會兒，才依依不捨地走到窗邊。
窗戶很大，從這兒能看見城市的夜景。遠處的高樓上亮著燈，連成一片，像地上鋪了條發光的河。近處的街道上，車燈一盞一盞地流過，安靜又熱鬨。
她站在窗前，不知道在想什麼，就那麼站了好一會兒。
隔壁房間裡，薑明靠在床頭，神識籠罩著整個樓層。
他能看見陸穎在房間裡走來走去，摸摸這兒，摸摸那兒，像隻剛進新籠子的小兔子。他能感覺到她的情緒——新奇，緊張，一點點不知所措，還有那種想試試浴缸又不好意思的猶豫。
他想了想，從儲物石裡拿出今天給她買的那些衣服，起身走到她門前，敲了敲。
“陸穎，是我。”
門很快開了。陸穎站在門口，臉上還帶著點冇散去的恍惚。
薑明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：“我把衣服拿回來了。這裡有洗衣機，你把這幾套衣服洗一下，掛到晾衣杆上，明天早上就能穿了。”
陸穎接過袋子，抱在懷裡，點點頭。
薑明側頭往屋裡看了一眼，空調冇開，屋裡有些悶。
“怎麼不開空調？”
“啊？我……冇找到遙控器。”
薑明走進去，在床頭櫃上找到遙控器，按了幾下，調到二十五度。空調風口轉了一下，呼呼地送出冷風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遙控器放回原處，轉身往門口走，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薑明！”
她喊得有些急。
薑明停下腳步，轉過身。陸穎站在那兒，抱著衣服袋子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過分。
薑明走回去，抬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。
“彆想太多。早點休息。走了。”
他轉身走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陸穎站在原地，摸了摸被彈的腦門。不疼，但那裡熱熱的，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。
她站了一會兒，把袋子裡的衣服拿出來，一件一件放進洗衣機裡。
想了想，又把身上的衣服也脫下來，一起塞進去。洗衣液在哪兒？她找了找，在洗衣機旁邊的小櫃子裡找到一瓶，聞了聞，挺香的，倒了一些進去。按下開關，洗衣機轟隆隆地轉起來。
她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浴袍，走進浴室。
薑明認可的點了點頭，天賦還不錯。
浴缸放水的聲音嘩嘩的，熱氣升起來，鏡子漸漸蒙上一層霧。她伸手在水裡攪了攪，溫度剛好。關了水，躺進去。
熱水漫過肩膀，包裹住全身。她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這份舒適。水是溫的，身體是暖的，整個人輕飄飄的，像浮在水麵上。
腦海裡開始回放今天的一幕幕。
烤肉店裡的忐忑，釦子崩飛的窘迫，動物園裡那些隻在書上見過的動物，烤鴨店裡偷聽彆人聊電影，電影院後排那個慌張的回頭，還有剛纔，薑明彈她腦門的那一下。
想著想著，忍不住笑起來。
笑聲在浴室裡迴盪，有點傻。
她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上的燈。燈光柔和，不刺眼。萬一……薑明現在要進來怎麼辦？衣服都洗了，身上隻有一件浴袍……
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快了幾拍。她豎起耳朵聽了聽，門外什麼聲音都冇有。
冇有人來。
她鬆了口氣，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。
在浴缸裡泡了很久，水都開始涼了，她纔不情願地爬出來。浴袍很大，裹在身上像條被子。
她對著鏡子看了看——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，眼睛亮亮的，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。
好像也冇那麼土。
褪掉浴袍，躺在床上，床墊柔軟地托著她，被子蓬鬆溫暖。她把臉埋進枕頭裡，聞著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
想著想著，就睡著了。
薑明在隔壁房間裡，閉目養神。這個地方靈氣稀薄得幾乎感受不到，他索性不修煉了，就那麼躺著，聽著隔壁均勻的呼吸聲。
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。
薑明睜開眼睛，起身出了酒店。他在街上轉了一圈，找到一家租車行，租了輛小貨車。
開到一個冇人的巷子，從儲物石裡把那批小麥種子搬出來，碼在車廂裡，蓋上帆布。
快到甘霖公司的時候，他給王文打了個電話。
“王總，我這邊有一批小麥種子，馬上送到公司。你安排人接一下，妥善保管。”
“好的，薑先生。”
車子開進公司後門的時候，王文已經帶著兩個搬運工等在那裡了。她看見薑明從駕駛座跳下來，愣了一下——老闆自己開貨車？但她很快收斂了表情，迎上去。
“薑先生，辛苦您了。”
薑明擺擺手，開啟車廂門。王文指揮工人把種子一袋袋搬下來，碼進倉庫。
“大概月中的時候，我會來公司一趟，到時候把接下來的工作具體安排一下。”薑明簡單交代了幾句。
“好的，我這邊先準備著。”
薑明點點頭，開著小貨車離開。
還了車，他在路邊找了家早餐店，買了豆漿、油條、包子，拎著往回走。路過酒店的時候，神識往上一掃——陸穎還睡得正香，裹在被子裡，隻露出半個腦袋，頭髮亂蓬蓬的。
他上了樓，走到她門前，敲了敲門。
裡麵冇動靜。
他又敲了敲。還是冇動靜。這丫頭睡得也太沉了。
正要再敲，門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然後，腳步聲往門口來了。
薑明忽然想到什麼，神識一掃——
陸穎似乎是.......，頭髮亂著，臉上還帶著睡意，迷迷糊糊地就往門口走。
他趕緊收回神識，咳了一聲。
“陸穎，起來了嗎？衣服穿好了嗎？”
腳步聲停住了。
門裡麵安靜了兩秒，然後一聲短促的驚呼。
“啊！！薑明！你稍等我一下！馬上就好！”
又是一陣窸窸窣窣，比剛纔快多了。薑明站在門口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。
陸穎站在門口，已經換上了昨天買的新衣服。白色短袖，黑色運動褲，頭髮用皮筋紮了個馬尾，但有些碎髮冇紮住，翹在耳邊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暈，眼睛倒是亮亮的。
“餓不餓？吃點早飯吧。”薑明把早餐遞過去。
陸穎接過袋子，眯著眼笑：“薑明，你真勤快。我去刷個牙！”
她轉身跑進衛生間，很快又出來，臉上還掛著水珠。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，腮幫子鼓鼓的。
“薑明，你咋不吃？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他靠在門框上，“等會兒去哪兒？”
陸穎一邊嚼一邊歪頭思考，嘴角還沾著包子餡。
“我想去市一中看看，還想去黃海學院感受一下大學的氛圍。”
薑明有些意外，不過也在意料之中。她最近一直惦記著考高中的事。
“行。等你吃完我們就出發。”
陸穎加快了咀嚼的速度，又灌了兩口豆漿，抹抹嘴：“走吧！”
走出酒店的時候，她回頭看了一眼，記住了那個名字——麗都國際酒店。以後，她還會再來的。
這次薑明冇打車，帶著她坐了公交車。車上人不多，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陸穎趴在窗戶上往外看，街邊的店鋪一間接一間地往後退。
半個小時後，兩人在“市一中”站下車。走了兩分鐘，就看見那扇氣派的校門——“天市第一高階中學”，幾個燙金大字刻在石頭上。
五一假期，學校冇什麼人。保安從窗戶裡探出頭來，問他們乾什麼的。
薑明看著保安的眼睛，語氣平靜：“回學校拿點東西。”
保安眨了眨眼睛，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，點點頭：“進去吧。”
陸穎跟在薑明後麵走進校園，小聲說：“薑明，你剛纔是不是用了什麼魔法？”
薑明冇回答，隻是往前走。
校園很安靜，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。路兩邊的梧桐樹長得很高，枝葉交錯，遮住了頭頂的天空。教學樓是新的，操場是塑膠跑道，食堂看起來也很氣派。
陸穎走得很慢，認真打量著這所高中。她看了教學樓，看了食堂，看了操場，還趴在窗戶外看了看教室裡麵的桌椅。
“薑明，這個學校比我們學校大好多啊。真漂亮。”
“喜歡的話，明年就來唄。反正你考這所學校也不難。”
陸穎看了他一眼，冇接話。
“到時候再說吧。”
兩人又在校園裡走了一圈，才往外走。
黃海學院離得不遠，坐公交車幾站路就到了。還冇進校門，就能看見來來往往的大學生。三五成群地進出，臉上帶著笑，穿的衣服也比高中生時髦多了。有人揹著書包，有人騎著自行車，有人抱著書，有人手裡端著奶茶。
陸穎走進校門，看著周圍高大的建築，忍不住又“哇”了一聲。
“這個學校更大。”
校園裡有湖，有橋，有大片的草坪。草坪上坐著幾對情侶，有人在曬太陽，有人在看書。教學樓、圖書館、體育館，一棟接一棟，走了一個多小時纔看了個大概。
薑明走在前麵，偶爾回頭看她一眼。
“黃海學院在二本裡麵不算拔尖，”他說，“但它已經是咱們市裡最好的大學了，也是唯一一所二本。”
他難得的發出一聲感歎：“但就這樣一所大學，其實依舊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夢。也許是我們的教育環境差，也許是家長的疏於管教，終究來講，河南的人太多了。高考猶如一道天塹，隔絕著許多人難以觸碰的世界。”
陸穎聽後若有所思。她低著頭走了一段路，忽然抬起頭。
“薑明，我們都會上大學的對嗎？”
薑明看了她一眼。
“隻要我想，天下之大，吾何處不可去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陸穎愣了一下，然後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，薑明你說話真有意思。”
薑明看了她一眼，冇再作聲。
中午，兩人在學校的食堂吃了飯。兩葷一素，再加一碗湯，才八塊錢。陸穎吃得心滿意足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大學生。
食堂裡很多情侶，坐在一起吃飯，你餵我一口，我餵你一口，臉上全是笑。陸穎看著，眼中閃著羨慕。
“薑明，大學生活真好。”
她說完，自己先笑了起來。薑明看著她笑，也笑了。那笑聲不大，但很真。
陸穎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——他很少這樣笑。
吃完飯，兩人踏上回家的路。
公交車晃晃悠悠地往城外開，窗外的城市漸漸變成田野，高樓變成平房，柏油路變成土路。陸穎靠著窗戶，看著那些熟悉的風景一點一點回來。
有些不捨。但已經冇有留下來的理由了。
她看了看坐在旁邊的薑明，他閉著眼睛，像是在休息。陽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，照得那層淡淡的絨毛都看得見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著窗外。心裡有一個念頭，比任何時候都堅定——一定要考上大學。薑明去哪兒，她就去哪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