買好的東西暫時先放在店裡。兩人出了商場，薑明攔了輛計程車，報了地址。
車子往甘霖公司的方向開去。車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往後褪，陸穎靠著椅背，手裡還攥著剛纔在店裡試鞋時服務員給的那張收據，疊成一個小方塊，在指間翻來翻去。
到了公司門口，車還冇停穩，陸穎就看見了站在門衛室旁邊的陸永貴。
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，比在家裡時精神多了。頭髮理短了，鬍子颳得乾淨，腰板也挺起來了，不像以前那樣總是佝僂著。
看見計程車停下，他往前走了兩步，臉上帶著笑。
車門開啟，陸穎先下來。陸永貴眼睛一亮。
“小穎，薑明，你們來啦。”他上下打量著女兒，又問，“累不累？吃飯了冇？”
“吃過了，爸。”陸穎又仔細看了看父親，“爸，你咋又瘦了？是不是冇好好吃飯？”
“哪能呢，公司夥食好著呢。”陸永貴笑著，又轉向薑明，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，“薑明。”
“陸叔。”薑明微笑點頭，“怎麼樣，還適應嗎？”
“適應適應。”陸永貴連連點頭，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滿足，“這個工資，我以前乾工地累死累活也不一定有這拿的高。這多輕鬆，活兒不重，公司的夥食也好，一天三頓都有肉。”
他搓了搓手，看著薑明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最後隻是又重複了一遍：“真的太謝謝你了，薑明。”
薑明擺了擺手，依舊跟以前一樣有禮貌：“陸叔適應就好。”
幾個人站在門口說了一會兒話。陸永貴覺得有些怠慢，指了指公司對麵那條街：“彆站著了，對麵有家飯店，菜做得還行。再去找個飯店吃點吧。”
“不吃了爸，我們才吃完。”陸穎先開了口，“看見你擱這挺好我就放心了。不忙的時候記得給家裡打個電話，等端午放假了回家一趟，阿奶跟陽陽也怪想你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比平時老成了些，像個大人在叮囑孩子。陸永貴聽著，眼眶熱了一下，又忍住了。
“好好好，我知道。到時候我回去。”他拍了拍女兒的手背，又往旁邊走了兩步，從工裝的內兜裡掏出幾張錢，是三百塊，疊得整整齊齊的。
他看了看薑明的方向，側過身，把錢塞進陸穎手裡，壓低聲音。
“跟薑明出去玩，彆老讓人家花錢。買水吃飯啥的，你主動點。現在恁爸能掙錢了。”
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，但語氣裡帶著一抹堅定，像是等了很久纔等到說出這句話的機會。
陸穎低頭看著手裡的錢，鼻子酸了一下。她本來想推回去，聽見父親的話，還是默默收下了。
“知道了，爸。”她把錢小心地放進褲子口袋裡，又抬起頭，衝父親笑了笑。
陸永貴也笑了笑。他看了看薑明，又看了看女兒，想再說點什麼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女兒跟在薑明身邊，他是放心的。這個少年雖然話不多，但做事有分寸，是個靠得住的人。
他冇有問薑明認識廠裡的哪位領導，也冇有打聽那條腿的事。
這些都不重要了。現在的他，隻想好好掙點錢，把家裡的條件改善改善，讓母親不再那麼辛苦。
“好了，”他收回目光，“薑明，你們去玩吧。注意點安全就行了。我回去睡會午覺，下午還得上班。”
他衝陸穎使了個眼色，轉身就往公司裡走。
工裝的背影有些寬了，腰板直了，但走起路來還是能看出一點跛腳，右腿落地的時候會微微頓一下。不過比之前又好了一些，步子邁得更開了。
陸穎站在原地，看著父親的背影。那個背影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拐進了廠房的轉角，看不見了。
她愣愣地站在那裡，目光還停留在那個方向。
“以後會越來越好的。”薑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既成事實的理所當然。
這句話像一隻手，輕輕撫過她的心頭。那些沉甸甸的東西，好像一下子輕了些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又慢慢吐出來。
“走吧，薑明。”
“你想去哪兒？”
她想了想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覺得去動物園怎麼樣？我還冇去過。想看看隻在書上看過的動物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裡帶著期待和雀躍，像個小孩子。
薑明笑了：“走！”
他隨手又攔了一輛計程車：“師傅，去動物園。”
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頭髮已經花白了，臉上帶著笑，一看就是個話多的主。
他往後視鏡裡看了一眼，看見後座坐著的兩個年輕人，男孩清秀，女孩文靜，坐在一塊兒特彆般配。
車子發動，他踩下油門，嘴裡就開始唸叨了。
“哎喲，看見你倆就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了。”他感歎著，語氣裡帶著羨慕，
“唉，小夥子。想當年叔也跟你這麼帥，身邊也有一群小姑娘追。時間真快啊，轉眼就成了冇人要的小老頭了，哈哈哈……”
他自嘲地笑了幾聲，笑聲裡帶著點苦澀。
陸穎和薑明都冇作聲。他也不在意，又接著說。
“所以啊，小夥子，好好珍惜身邊的人。彆被外麵的花花世界迷了眼，那些都是假的。知道不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薑明語氣平淡。
司機也不在意他語氣淡，又興致勃勃地說起來：“你們去動物園是吧？可以提前準備點胡蘿蔔條。冇準備的話，也不要在路邊買，買的死貴。動物園裡麵有買的，那還可以，價錢公道。”
“知道了，謝謝師傅。”陸穎出聲。
“嗐，小事。”
車裡安靜下來。收音機裡放著刀郎的《衝動的懲罰》，那沙啞的嗓音在車廂裡迴盪。司機小聲跟著哼，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拍子。
將近一個小時，車子開到了“南山動物園”門口。
門口右側就是售票處，旁邊站著一群大姐大媽，手裡舉著塑料袋，裡麵裝著切成條的胡蘿蔔，嘴裡喊著“便宜了便宜了”。
薑明付了車費，拉著陸穎直奔售票處，冇給那些大媽機會。
進了動物園，陸穎的眼睛就不夠用了。
“哇！薑明！快看！看那個！”她指著左邊籠子裡的孔雀，孔雀正開屏，尾巴上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藍綠色的光。
“那個那個！長頸鹿！脖子好長啊！”
“薑明！猴子！小猴子在吃蘋果！”
她的臉上全是好奇、激動、興奮，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好幾度。每到一個展區，她就要停下來看好一會兒，恨不得把臉貼到玻璃上。
薑明買了胡蘿蔔條，遞給她。她拿著去喂鹿，鹿伸過頭來，嘴唇碰著她的手心，癢癢的，她咯咯笑著往回縮，又忍不住再伸過去。
喂完了鹿，她又跑到馬圈旁邊。馬比鹿大得多，她有些怕，舉著胡蘿蔔條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，縮回來又伸出去。最後還是鼓起勇氣，把胡蘿蔔遞到馬嘴邊。馬嚼著胡蘿蔔，尾巴甩了甩，她開心得直拍手。
轉到猛獸區的時候，她看見籠子裡的老虎，蹲在玻璃前麵，把手裡的胡蘿蔔條伸進去，嘴裡還唸叨著：“老虎，吃不吃？”
薑明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有些無奈。
“它是吃肉的。”
“哦。”她不好意思地把胡蘿蔔條收回來，衝他嘿嘿笑了兩聲，臉上還帶著點乾了傻事的窘迫。
薑明也笑了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：“傻妞。”
“薑明，你看老虎真大，獅子也可大，真嚇人。”她站在獅子籠前麵，隔著玻璃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好像怕獅子聽見似的。
“大就嚇人了？你還冇見過更大的呢。”
“啥？大象嗎？”她轉過頭看著他，一臉認真。
薑明笑而不語，轉身往下一個展區走。她在後麵跟著，嘴裡還在唸叨：“到底啥呀？大象嗎？是不是鯨魚？……”
有人在用手機拍照。薑明也掏出自己的手機，他翻到拍照功能，對著陸穎按了一下。她正蹲在浣熊籠子前麵，臉上帶著笑，眼睛彎彎的。
“你拍我乾啥？”她發現了，嘴角帶著笑。
“拍著玩。”
“那我也給你拍。”她把手機搶過去，對著他舉起來。薑明就站在那裡，也冇擺姿勢，她按了一下，看了看螢幕，又舉起來再拍一張。
“行了行了，拍那麼多張。”薑明伸手要拿回手機。
“再拍一張嘛。”
“最後一張。”
“好吧。”
夕陽開始往下落了，天邊染上一層橘紅色。動物園裡的人漸漸少了，廣播裡開始播放閉園通知。
陸穎臉上還帶著冇散去的笑容，小口地喝著水，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。
“薑明，我們回去吧，好累啊。”
兩人打了車回樂山商場。到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透了。街邊的路燈亮起來，商場門口的廣告牌也亮了，五顏六色的光灑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