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漸漸暗下來,夜色完全籠罩了大地。薑明的腦海裡卻慢慢浮現出一些畫麵。
鄭市。
這個城市他並不陌生。前世,踏出校門的第一站。
但他並不喜歡這個城市。
這座城市很大,很繁華,機會也多,但對年輕人來說,真的不太友好。尤其是剛出社會的大學生,生存壓力大,競爭激烈,工資低,消費高。多少人懷揣著夢想來,最後拖著疲憊的身心離開。
他在這裡生活了兩年。
兩年,七百多天。
說起來不長,但那兩年,卻像過了一輩子。
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道身影。
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時候他們剛畢業。熬過了四年的異地戀,終於能在一起了。拿著父母給的啟動資金,在這座城市租了一間小小的房間。
房間不大,隻有十幾平米,但被她收拾得很溫馨。
牆上貼著她買的碎花牆紙,床頭擺著她挑的碎花床單。窗台上養著她喜歡的花,叫什麼名字他已經忘了,隻記得是粉色的,開得很盛。她每天都要澆水,說花也是有生命的。
那是薑明生命中很幸福的一年。
雖然很累,工資也不高,每天早出晚歸。但是兩個人真的很開心。
他下班回來,她會在門口等著。一推開門,就能看見她的笑臉。她會接過他的包,問他想吃什麼。
週末一起去菜市場買菜,討價還價,然後回來一起做飯。吃完飯,窩在那張小床上看電影,她靠在他懷裡,看到好笑的地方就咯咯笑。
兩個人真的很開心。
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?
大概是她的父母開始介入這段感情之後。
電話越打越頻繁,一開始是關心,後來是詢問,再後來是質問。他家條件不好,工作不穩定,在這個城市買不起房。她應該找個更好的。
她開始沉默。
然後她的工作開始頻繁出差,一出差就是十天半個月。兩個人見麵的時間越來越少,電話裡的爭吵越來越多。
今天你說我變了,明天我說你不在乎我了。冷戰,和好,再冷戰,再和好。反反覆覆,直到最後一次,兩個人都累了。
那天的場景,薑明記得很清楚。
她站在門口,拖著行李箱,說:“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。”
然後門關上了。
他以為冷靜幾天就會好的。可是那天之後,她再也冇有回來。
直到收到她訂婚的訊息。
不是她告訴他的,是一個共同的朋友,發來一條訊息:“你知道嗎,她訂婚了。”
他看著那幾個字,看了很久。
他頹廢了很久。辭掉了工作,退掉了那間承載了太多回憶的房間。
退房那天,他把房間認認真真地打掃了一遍。地板拖得乾乾淨淨,窗戶擦得鋥亮,牆上的貼紙一點一點撕下來。把她留下的所有東西,一件一件裝進箱子裡。
然後他站在門口,最後一次看向裡麵。
空蕩蕩的房間,什麼都冇有了。隻有窗台上那盆花,早就枯萎了。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司機忽然感覺身上一沉,像有什麼東西壓了下來。
很重,很沉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他想說話,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。胸口悶得厲害,心跳得飛快,眼前開始發黑。
他用儘全身力氣,按了一下喇叭。
“嘟——”
刺耳的喇叭聲在寂靜的高速上炸開。
薑明睜開眼睛。
車裡的壓力瞬間卸去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。
司機一腳刹車,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。他趴在方向盤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滴。
“我靠!”他喘了好一會兒,才說出話來,“剛纔不知道怎麼回事,突然間胸悶得不行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,歪日!”
他轉過頭看著薑明,臉上還帶著驚恐:“我明天得去醫院檢查檢查了。這心臟可不能出問題。”
他擦了擦汗,又說:“不好意思啊,兄弟。你要是不放心,你再換輛車吧,錢我不要了。”
薑明目光平靜。
“冇事,師傅,”他說,“你休息會兒吧,不急,慢慢開。”
司機愣了愣,見薑明確實冇有換車的意思,才點點頭:“行,那我歇一會兒。”
他在路邊停了好一會兒,喝了半瓶水,又抽了根菸,才重新發動車子。
又開了半個多小時,前麵出現一個服務區。司機把車開進去,停好,下了車。
天已經快黑透了。服務區的燈亮著,幾輛大貨車停在邊上,司機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抽菸聊天。
司機走到薑明身邊,掏出煙,遞給他一根。這次薑明略微猶豫了一下,還是接過來了。
司機自己先點上,然後把火機遞給薑明。
“還有一百多公裡就到了。”他吸了口煙,又有些心有餘悸地說,
“剛纔真嚇毀我了。我開了二十年車,從來冇遇到過這種事。你說我這身體,是不是出啥毛病了?”
薑明點上煙,橙色的火星猛地明亮一下,照亮了他的臉。他吐出一口煙,煙霧遮住了眼睛,讓人看不清。
“可能是太累了,”他說,“休息休息就好。”
司機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薑明靠在車身上,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夜空。
他本以為重生回來後自己的心境已經趨於圓滿。
數千年修行,看透世事人情,看淡生離死彆。他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地麵對一切,可以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這人間煙火。
但剛纔那一瞬間,他才發現——
那道身影,那些回憶,那些以為已經放下的事,原來一直都在。
司機在旁邊站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兄弟,你冇事吧?剛纔看你半天不說話。”
薑明轉過頭看他。
“冇事。”他說。
司機點點頭,冇再追問。他把菸頭掐滅,扔進垃圾桶,拍了拍手。
“走吧,早點到,你也能早點歇著。”
薑明把煙抽完,也扔進垃圾桶。
兩人上了車,重新駛入夜色。
司機冇再聊天,專心開車。收音機開著,放著一首老歌,旋律舒緩,在車廂裡輕輕迴盪。
薑明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
遠處,鄭市的燈火開始隱約可見。一片橙黃色的光,在地平線上蔓延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個房間後來怎麼樣了?
不知道。也許早就被拆了,也許還在,住著另一對年輕的情侶。他們也會像當年的他們一樣,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,編織著對未來的憧憬。
窗外的燈火越來越近。
薑明閉上眼睛,靜靜地等待著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麵對什麼。
但他知道,他需要去麵對。
因為她是最後一塊碎片。
PS:唉,你們說,真的能放下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