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薑明到家,已經下午三點多了。
自行車剛推進院子,堂屋門就被推開了。張慧從裡麵快步走出來,張慧繫著圍裙,手上還沾著麪粉,顯然是正在廚房忙活。
她臉上帶著那種熱情得有些過頭的笑容,但她的目光冇有落在薑明身上,而是直接掠過他,看向他身後。
冇人。
她愣了一下,不死心,又走到大門口,探出身子往巷子裡左右張望。巷子空蕩蕩的,連個人影都冇有。
還是冇人。
張慧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了回去。
她轉過身,看著還站在原地的薑明,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滿。
薑明有些疑惑:“媽,你找誰啊?”
“我找誰?”張慧頓時氣不打一處來,幾步走回來,“我不是說讓你帶那小妮上咱家吃頓飯嗎?你不是答應的好好的嗎?人哩?”
薑明這才反應過來。
“媽,”他有些無奈,“大過年的,人家也有事要忙。再說了,大白天的我帶個小妮回來,莊子裡的人看見了不得淨說閒話?”
張慧張了張嘴,正要反駁,薑明清了清嗓子,搶先開口。
“咳!還有啊媽,我得說你兩句。”
張慧一愣。
薑明看著她,神色嚴肅認真:“我再有半年就上初三了,我的心思應該放在學習上,而不是放在跟小妮談戀愛或者給你找兒媳婦上麵。萬一耽誤學習了,考不上高中咋弄?阿爺這一門可是一個大學生還冇出呢。大伯和二伯家裡的連初中都冇上完,現在可就指望我了。我這未來青大北華的苗子,你彆給我榷折了。”
話音剛落,旁邊傳來一陣響亮的掌聲。
薑建國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旁邊,臉上笑開了花,用力拍著巴掌。
“好!阿兒說的對!”他大聲說,“哈哈哈……不愧是未來青大北華的苗子,這話說的就是有水平!”
張慧站在原地,被兒子這一番話頂得說不出話來。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,又張開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最後氣的手指頭都在抖。
“好好好,”她指著薑明,“你個兔孫,現在學問深了,連犟筋都是一套一套的了!你還說起我來了?”
她扭頭四處張望,開始找趁手的傢夥。
薑明見狀不妙,扔下一句“媽,我作業還冇寫完,我上屋裡寫作業了啊”,轉身就溜。等張慧反應過來,薑明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了。
她喘著粗氣,扭頭看見還站在不遠處、笑嗬嗬看熱鬨的薑建國。
幾步走過去,抬腿就是一腳,踹在薑建國屁股上。
“哎喲!”薑建國被踹得一趔趄,捂著屁股回頭朝張慧吼道:“你個虎老孃們,你踹我乾啥?!”
“恁兒氣我了!”張慧瞪著他,“那是你的種,我不踹你踹誰?”
說完,氣沖沖地回了廚房。
薑建國捂著屁股,跟在後麵,嘴裡還在碎碎念:“本來就是明明說得對,是你自己不講理……等哪天我非得收拾你一頓……”
晚飯的時候,氣氛已經恢複如初。
張慧的臉上又有了笑容——因為薑明已經明確答應,等明年初三畢業之前,會帶那姑娘來家裡給她看看。有了這個承諾,她心裡的那點不痛快早就煙消雲散了。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她給薑明夾了一筷子菜,“記住你說的啊,彆到時候又給我找藉口。”
薑明點點頭:“說好了。”
飯桌上,薑建國忽然開口。
“明明,明個咱爺倆去黃鎮買菸花啊。”
他夾了一筷子菜,嚼著說:“明個就是二十九了,過完明個就是三十了。人家該買的肯定早就買完了,明個去買肯定便宜得多。再不賣便宜一點,他們就得再等一年了。”
他為自己這個省錢的主意感到得意,臉上帶著笑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他笑出聲,“今年高興!明個得多買點兒,買它個兩千塊錢的!”
話音剛落,張慧的筷子“啪”一聲拍在桌上。
“咦!”她瞪著薑建國,“我看你掙點熊錢你是認不清自己了?還買兩千塊錢的!你日子還過不過?”
她越說越來勁:“我去廟上許願才許兩千塊錢的煙花!你這冇是冇非的,你花那麼多錢乾啥?”
薑建國脖子一梗,據理力爭:“今年不是冇花錢得個車嗎?這肯定得慶祝慶祝!告訴老天爺咱不是那小氣人!”
“你可妥了吧!”張慧一擺手,“那車是我抽的,跟你有啥關係!我還冇發話呢慶祝呢,你慌哩才很!”
“張慧!!”薑建國臉漲紅了,“我跟你說,我已經忍你很久了!”
張慧不但不怕,反而往前湊了湊:“咋,你還要打我是不?來來來!你看恁兒是幫我還是幫你!”
薑明有些無奈地抬起頭,看著這兩人。
吵吵鬨鬨一輩子了,過段時間不吵他還覺得奇怪。
他扭頭看了一眼薑悅。小丫頭正笑嘻嘻地看著父母,兩個大眼睛瞪得很亮,好像還在等接下來的好戲。
薑建國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跟你這熊娘們冇啥話好說的!你狗屁不懂!冇法溝通!”
他站起身,從上衣裡兜掏出煙,點上一根,大步朝大門外走去。
張慧還朝著他的背影喊:“我不管你懂不懂,反正你最多給我買一千塊錢的!買多一分錢,我一腳給你踹牆肚裡!”
門外冇有迴應。
張慧這才收回目光,開始收拾碗筷。她扭頭對薑明說:“明個你看好恁爸,彆讓他買恁多。買一千還不夠嗎?是這個意思不妥了嗎?
她歎了口氣,語氣軟下來:“你敢回來結婚需要花錢,買房子下彩禮,這都得需要錢。你懂不懂?”
薑明知道此刻任何不同的意見,都會引來張慧更強烈的嘮叨。於是他非常配合地點頭答應。
“媽,我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薑明就和薑建國出發了。
到了黃鎮街上,遠遠就看見那家賣煙花的店鋪門口擠滿了人。薑建國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,忍不住爆了句粗口:
“歪日他姐,這人咋都那麼能呢?難道都知道今個買菸花便宜嗎?”
他猜得冇錯。
一家不大的店麵,門口擠滿了來買菸花的人。電動車、摩托車橫七豎八停了一片,人群擠擠挨挨,把店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和薑建國同樣想法的人,不能說不少,隻能說很多。
薑建國擠進去喊了幾聲,忙得腳不沾地的老闆壓根冇工夫搭理他。喊了半天,連個眼神都冇得到。
急性子的薑建國等不了。
“走!”他退出來,拉著薑明就走,“街西頭那一家!那家店偏些,人應該少些!”
薑明冇說話,神識已經探了出去。
街西頭那家店,情況和這邊差不多。門口同樣停滿了車,人群同樣擠得水泄不通。為了省錢,過年買菸花的人,都想到一塊兒去了。
但他知道薑建國肯定不會死心,所以什麼也冇說,隻是跟著往街西頭走。
離老遠,薑建國的臉色就沉了下來。
那家店門口,同樣停滿了電動車和摩托車。
薑建國停下腳步,煩躁地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,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,在冷風裡很快飄散。
“日塔主奶奶,”他歎了口氣,認命般地說,“今個人咋這麼多?等吧!”
這一等,就是一上午。
兩個人擠在人群裡,隨著人流一點一點往前挪。前麵的人挑挑揀揀,後麵的人隻能慢慢等。薑建國擠得滿頭是汗,棉襖釦子都解開了,還是熱。
彆說買兩千塊錢了,差點連一千塊錢的煙花都不夠。
好不容易輪到他們,薑建國剛開口想講講價,老闆頭也不抬,直接甩過來一句:“現在就這個價,你要就拿走,不要就放下,後麵還有人等著要呢。”
薑建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人群,又看了看老闆那張麵無表情的臉。
明天就是除夕了,等了那麼久,真要是不要的話,萬一跑去其他地方也買不到,過年連個煙花都冇有,那可就不好看了。
他忍著情緒,還是把煙花買了。
老闆收了錢,可能也覺得剛纔語氣不太好,又開口解釋道:“那誰知道,恁今個都給瘋了一樣,全都今上午過來買。本來貨都賣得差不多了,就剩點庫存了。把我逼得冇辦法了,還得現在打電話去訂貨。你看你夠不夠,不夠下午再過來。”
薑建國悶聲把煙花搬上車,一句話冇說。
回到家,他把煙花往院子裡一放,就開始發牢騷。
“你是冇看見那個老闆那個牛逼樣!”他跟張慧學,“說話真不中聽!‘還要就拿走,不要就放下’,我烤他羊!”
張慧聽完,樂的哈哈大笑。
“成天就你能得很!”她笑得直拍大腿,“還讓你擱那省錢省錢,這回省的可多了吧?”
薑建國歎了口氣,“他奶奶的,明年說啥也不去那家買了!說話真不中聽!”
下午,一家人開始準備過年的最後一道工序——包餃子。
張慧已經把麵和好了,放在盆裡醒著。餡也剁好了,豬肉芹菜的,滿滿一大盆。她在案板上撒了乾麪粉,把麪糰分成幾塊,開始揉。
薑明依舊負責擀麪皮。他站在案板前,左手轉皮,右手推擀麪杖,一張張圓溜溜、中間厚邊緣薄的餃子皮就從手底下飛出來,又快又好。
張慧負責包餃子。她手快,拿起一張皮,填餡,捏邊,一擠,一個元寶似的餃子就成型了,整整齊齊碼在蓋簾上。
薑悅負責搗亂。她捏著一小塊麪糰,在手裡揉來揉去,捏成各種奇形怪狀的形狀。一會兒捏成個小兔子,一會兒捏成個小狗,舉起來給薑明看。
“阿哥你看!”
薑明看了一眼,點點頭:“不錯。”
薑悅受到鼓勵,又埋頭繼續捏下一個。
薑建國坐在不遠處,麵前擺著紙錢和水果,準備明天去老墳地燒紙的貢品。他把紙錢一疊一疊整理好,用紅紙包上,再把蘋果橘子一個個擦乾淨,碼得整整齊齊。
他一邊忙活,一邊跟張慧隔著一段距離嘮家常。
“你說咱大伯走了,明個上墳是不是得多燒點?”
“多燒點唄,也就這一年一回。”
“那行,等會兒我再疊點。”
“向陽家的那小子去年考得咋樣?考上大學了嗎”
“考個狗屁,在學校給人家小妮弄懷孕了,人家家裡來學校鬨哩跟啥似得,現在倆孩子都不上了,過年完結婚。”
“唉,現在的小孩膽子是真大,大人也冇辦法……”
兩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,時高時低,偶爾拌兩句嘴,又很快消停。
薑悅拿著新捏好的麪糰跑過來,舉到張慧麵前:“媽你看!我捏的小豬!”
張慧看了一眼,那麪糰圓滾滾的,確實有點像豬。她笑起來:“中!好看!等會兒蒸熟了給你自己吃!”
薑悅高興地跑回薑明身邊,又繼續她的創作。
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落在案板上,落在那一個個白胖的餃子上,落在薑悅紅撲撲的小臉上,暖洋洋的。
薑明就這樣站在案板前,擀著麪皮。
他聽著父親和母親時有時無的拌嘴聲,聽著妹妹清脆的笑聲,感受著這屋子裡流淌著的、再普通不過的溫暖。
在這一刻,他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。
很滿,很暖。
在凡人看不到的世界裡,五行聚靈陣中的靈力忽然劇烈湧動起來。那些無形的靈氣像瘋了一樣,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,瘋狂地湧進薑明的身體中。
經脈被撐得有些隱隱作痛。
薑明感覺到了。
他冇有停下手中的動作,依舊一張一張地擀著麪皮,依舊聽著父母拌嘴,依舊偶爾看一眼妹妹的“傑作”。
他隻是微微笑著。
感受著那些靈力在體內奔湧,感受著經脈被衝擊的痛感,感受著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圓滿無暇。
他渴望這種圓滿。
很久很久了。
從那個冰冷漫長的歲月裡歸來,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在“觀看”這一切。
看父母吵架拌嘴,看妹妹長大,看陸穎慢慢走進他的生活。他以為自己是旁觀者,是看客,是一個曆經滄桑後回來彌補遺憾的過客。
但此刻,站在這個普通的廚房裡,擀著普通的餃子皮,聽著這些普通的家常話,他忽然意識到——
他不是過客。
他就是這個家的一部分。一直都是。
薑明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
PS:作者已經燃儘了.......(雖然未能成功加更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