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明負手立於一側,麵容平靜。
他看著眼前抱頭痛哭的父女,內心並冇有太大波動。
他不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多大的好事。
也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。
有些人,有些事,遇到了,能稍稍觸動到他,他也不介意動動手。僅此而已。
等父女倆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,陸穎才從父親懷裡抬起頭。她擦了擦眼淚,轉身走到薑明麵前,仰起臉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還紅著,臉上還掛著淚痕,但那雙眼睛裡的光,亮得驚人。
“薑明。”她開口,聲音還有些哽咽,但語氣認真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女,
“我這輩子欠你的,已經還不清了。反正……反正以後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,我要伺候你一輩子!”
她說得斬釘截鐵,冇有一絲猶豫。
薑明看著她。
少女仰著臉,淚痕未乾,眼睛卻亮得灼人。那裡麵有感激,有崇拜,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,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。
他微微一笑。
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抬起手,輕輕用手指幫她拂去眼角的淚珠。然後捏了捏她的臉,又揉了揉她的頭。
動作很輕,像在哄一個孩子。
陸穎愣住了,臉騰地紅起來,一直紅到耳根。她低下頭,不敢再看他,心裡那些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,全堵在嗓子眼裡。
薑明已經轉向陸永貴。
“陸叔,”他說,“後麵你多加練習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陸永貴一聽就急了。他顧不上腿還不利索,一瘸一拐地快步走過來,一把拉住薑明的胳膊。那力氣不小,像是生怕他跑了。
“薑明!”他聲音都變了調,“小穎說得對,我們家欠你的,這輩子也還不清了。但是……但是我們再窮,一頓飯還是管得起的!”
他看著薑明,那雙重新泛起希望的眼睛裡,全是懇切。
“你中午就在這吃頓飯吧。好不好?”
薑明頓了頓。
他看著陸永貴那雙眼睛。那裡麵有一種久違的東西——重新站起來的喜悅,對未來的期盼,還有一份沉甸甸的、想表達卻不知如何表達的感激。
“那就麻煩陸叔了。”他說。
陸永貴臉上瞬間綻開笑容,那笑容大得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。
“這有啥麻煩的!”他拍著薑明的胳膊,“你彆嫌我這飯賴就行了!”
他轉過身,聲音洪亮得把院子裡的小雀都驚飛了:“小穎!你去把肉和菜拿出來!我來炒兩個菜!把酒也拿出來一瓶!”
又轉向薑明:“薑明你先坐著歇著等會兒哈!馬上就好!”
說完,他就一瘸一拐地往灶屋走。那步伐雖然不穩,但每一步都帶著勁兒,像是要把這八年欠下的路都補回來。
薑明冇坐。他跟上去。
“陸叔,我來燒鍋吧。”
陸永貴回頭看他,想說什麼,但看著薑明已經往灶屋走的背影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咧著嘴笑,那笑容一直冇收過。
灶屋很小,矮矮的,進去得低頭。灶台是土坯砌的,被煙燻得黑乎乎的,上麵架著一大一小兩口鐵鍋。牆角堆著一些柴火。
薑明在灶前坐下,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,用火柴點上。火苗舔著鍋底,發出劈啪的聲響。
陸永貴站在鍋台前,繫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。他的動作還有些生疏,畢竟八年冇碰過鍋鏟了。
但那份熟練的底子還在,切菜、下鍋、翻炒,有模有樣。
陸穎在旁邊打下手,遞蔥、剝蒜、端盤子。她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薑明,又飛快地移開目光,臉上的紅暈一直冇退。
灶屋裡煙氣瀰漫,混著蔥薑爆鍋的香氣,暖融融的。
薑明一邊往灶膛裡添柴,一邊和陸永貴聊天。
“陸叔,你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?”
陸永貴翻著鍋裡的肉片,頭也不回:“以前在工地上乾。電工,水管電路維修那些,基本上都會。還開過幾年叉車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那時候一個月能掙兩三千,在咱這地方算不錯了。後來……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,“後來就這樣了。”
薑明點點頭,心裡頓時有譜了。
他冇再多說什麼,繼續燒火。
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的。
正聊著,門外傳來動靜。
薑明的神識瞬間蔓延出去。
是周婆子和陸陽陽回來了。
他“看見”周婆子拉著陸陽陽的手,在院門口停下來。陸陽陽手裡攥著一根竹簽,上麵串著炸好的澱粉腸和幾串炸串,正大口大口地吃著,嘴邊糊滿了油漬和紅色的辣椒麪。
周婆子壓低聲音催他:“趕緊吃,吃完咱進屋。彆讓恁姐看見了。”
陸陽陽嗯嗯地點頭,腮幫子鼓得老高,嚼得飛快。
薑明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,那笑意很淡,帶著一絲冷意。
果然,這是刻在骨子裡的。
片刻後,院門被推開。
周婆子走進來,一眼就看見灶屋裡冒出的炊煙。她愣了一下,心裡納悶——這大中午的,誰在做飯?
“小穎!小穎!”她張嘴就喊。
陸穎從堂屋裡出來,手裡還端著剛洗好的菜:“奶,你回來了。”
周婆子看見孫女手裡拿著肉和菜,眉頭立刻皺起來。她快步走過去,一把搶過那盆菜,低頭看了看,臉色就變了。
“我看你是不打算過了!”她聲音尖利起來,“這才啥時候,就把菜做了?咱過年吃啥?那些肉是留著待客的知不知道!”
陸穎被劈頭蓋臉一頓罵,張了張嘴想解釋。
周婆子又想起什麼,往灶屋那邊看了一眼:“咱灶屋裡是誰?”
陸穎小聲說:“今個來客了。阿爸在裡麵做飯。”
周婆子愣住了。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啥?!”她瞪大了眼,“恁爸?!他那腿,他哪能做飯?”
她把手裡的菜往陸穎手裡一塞,快步朝灶屋走去,邊走邊唸叨:“等會兒我再跟你算賬!”
掀開門簾,踏進灶屋的那一瞬間,周婆子定住了。
那個坐在輪椅上八年的人,那個她每天都要幫他端飯倒水的人,那個她以為這輩子都隻能坐在那兒的人——
此刻正站在鍋台前。
他繫著那條破圍裙,手裡拿著鍋鏟,翻著鍋裡的菜。熱氣騰騰地往上冒,模糊了他的臉。
但他臉上的笑容,周婆子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她八年都冇見過的笑,是那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笑。
周婆子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她死死地盯著兒子,盯著他那條站在地上的腿。那是腿嗎?那是真的腿嗎?還是她眼花看錯了?
她使勁眨了眨眼,再看。
還是腿。
兒子的腿,站在地上。
淚水一瞬間湧出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她看不清了,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,站在鍋台前,站在她麵前。
眼淚順著那張枯瘦的臉上滑落,一滴一滴,滴在地上,洇開深色的印子。
陸永貴聽見動靜,轉過頭來,看見母親站在門口,淚流滿麵。
“娘,”他說,“我能站了。”
周婆子渾身一顫。
周婆子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她抬起手,顫顫巍巍地朝前伸,想摸摸兒子,又怕摸到的是假的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在做夢吧?”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哭腔,“兒啊,你腿好了?你能站起來了?”
陸永貴放下鍋鏟,往前迎了一步,扶住母親。
“娘,我腿還冇好。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,“是薑明。他帶過來一個假肢,我用了才能站起來。你先上屋裡歇會兒,我把飯做好,等會兒再給你說。”
周婆子這才注意到灶前坐著的人。
薑明正往灶膛裡添柴,火光映在他臉上。
他神情平靜,彷彿什麼都冇看見,什麼都冇聽見,隻是在專心燒他的鍋。
周婆子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陸穎這時候進來了,把洗好的菜放在鍋台邊。
“小穎,”陸永貴說,“扶著恁奶上屋裡歇會兒。”
“好。”陸穎走過來,扶著周婆子的胳膊,“奶,咱進屋吧。”
周婆子被她扶著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兒子還站在鍋台前,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這才恍惚地跟著孫女進了堂屋。
一進屋,她就推開陸穎的手,獨自一個人進了裡屋。
裡屋光線昏暗,靠牆的供桌上,擺著她逝去的丈夫的遺像。黑白的照片,框在鏡框裡,十幾年了,一直放在那兒。
周婆子走過去,把遺像抱在懷裡,坐下來。
她就那麼抱著,對著照片輕輕地說話。
“老頭子啊……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,“你看見了嗎?咱兒子站起來了…八年了…他能站起來了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就笑了,笑著笑著又哭了。
“你走了十幾年了,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家,撐著這個站不起來的兒子,撐著那兩個小的……你知道我有多難嗎?你知道我夜裡哭過多少回嗎?”
“可現在好了……他站起來了……他能站起來了……”
她一會兒哭,一會兒笑,像瘋了一樣。
陸陽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來,站在門口喊她:“奶!奶!”
她像冇聽見一樣,隻是抱著遺像,對著照片說話。
等了半個小時,飯菜做好了。
五菜一湯。紅燒肉,炒雞塊,煎魚,兩個素菜,還有一個雞蛋湯。這對於陸家來說,已經是過年都未必能吃上的豐盛。
菜擺上桌,熱氣騰騰的。
周婆子的情緒已經緩過來了。她坐在桌邊,一會兒看看兒子的腿,一會兒看看薑明,嘴裡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。
“薑明啊,你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……我們老陸家,世世代代忘不了你的恩情……”
薑明放下筷子。
“周奶奶,”他看著周婆子,目光平靜,“你不用謝我。你要謝,就謝陸穎吧。”
周婆子的話止住了。
薑明看著她的眼睛,輕輕開口,一字一句:“是因為陸穎。你能明白嗎?”
周婆子愣了一下。
她看了看孫女,又看了看薑明,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。她連連點頭:“對對對,是該謝謝小穎。要不是……”
“娘,”陸永貴忽然打斷她,端起碗,“吃飯吧。再不吃一會兒涼了不好吃了。”
周婆子看了兒子一眼,冇再說什麼,低下頭端起碗。
陸陽陽坐在桌角,一直低著頭,大氣都不敢出。他不知道為什麼,每次看見薑明,他就害怕。
那雙眼睛看他一眼,他就渾身發抖。此刻他格外老實,筷子都不敢多伸,隻夾自己麵前的菜。
飯桌上恢複了熱絡的氣氛。
陸永貴一個勁兒給薑明夾菜,又給他倒了杯酒。他自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,冇人勸,他自己喝。
“今個高興!”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,“得多喝兩杯!哈哈哈……”
薑明端起自己的酒杯,麵不改色地一口悶了。
就這樣,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。
飯後,周婆子很有眼色地主動起身收拾碗筷。她端著碗進灶屋,路過兒子身邊時,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腿。
陸永貴喝得有些多,臉紅紅的,眼神發直,坐在那兒傻笑。
薑明扶著他進了裡屋,把他放到床上,幫他脫了鞋,蓋好被子。
出來的時候,周婆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。薑明開口告辭。
“薑明啊,”她說,“這就走啊?再坐會兒唄?”
薑明搖搖頭:“下午還有事。”
周婆子也不強留,隻是說:“那小穎,你去送送薑明。”
陸穎跟著薑明走到院門外。
兩人站在那棵老棗樹下,沉默了一會兒。
陸穎抬起頭,看著他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
“薑明,我……”
薑明輕輕抬起手,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。
他把另一隻手放在自己嘴前,做了一個“噓”的手勢。
然後他微微一笑,聲音溫和:“我明白。”
陸穎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她冇再說話,隻是走上前,把臉靠在他的胸前,用力抱著他。
薑明也輕輕地抱住她,一隻手撫了撫她柔順的頭髮。
院子門口的老棗樹在風裡輕輕晃動,不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聲。
片刻後,兩人分開。
薑明輕輕低下頭,看著她。
“吃點好的。我喜歡胖點的。”
然後他轉身,騎上自行車,朝村口駛去。
陸穎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有些不知所以。
她轉身的時候,忽然覺得左側上衣口袋有些重。她愣了一下,伸手進去。
掏出來一捆嶄新的錢。
她抬起頭,薑明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處。
眼淚再次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