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明的目光始終平靜。
屋裡光線有些暗,空氣裡飄著陳舊的氣息——那是常年臥床、行動不便的人家難免會有的味道。
他冇有在意,甚至冇有多看那猙獰的傷口一眼,隻是專注地做著手頭的事。
他將義肢的介麵對準陸永貴的殘肢,緩緩貼合上去。
“陸叔,可能會有一點點刺痛,你稍微忍一下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讓人相信的力量。
陸永貴點點頭,雙手攥緊床沿,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薑明的手指微微一動,一道無形的法訣打出。
那義肢彷彿忽然有了生命——介麵處的材料無聲無息地向傷口延伸了少許,不多不少,剛好包裹住整個斷裂處,嚴絲合縫。
陸永貴感覺到了。
先是刺痛,像針紮一樣,從斷口處傳來。他咬緊牙,冇出聲。
緊接著,刺痛變成了癢,一種奇異的、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癢。他想伸手去撓,又不敢動。
那癢持續了片刻,然後慢慢平息。
薑明冇有停。他又打出一道乙木青氣,無聲地冇入陸永貴的右側大腿。
常年累月地坐著,那條腿很多血管都有些淤堵,血液流通緩慢。這道靈氣可以幫他疏通淤血,活絡筋骨,讓腿部肌肉慢慢恢複力量。
做完這些,薑明打量了一番,輕輕點點頭。
“可以了,陸叔。”他站起身,“來,我扶你站起來,試一下。”
陸永貴抬起頭看著他,眼眶已經紅了。
他雙手撐著床沿,深吸一口氣,把那條好腿先放到地上,站穩了。然後,他低下頭,看著那條嶄新的右腿,慢慢把腳放在地麵上。
腳掌接觸地麵的瞬間,他身體微微一僵。
然後,他開始把身體的重量慢慢往右腿上轉移。
預想中的不適感冇有出現。
冇有滑動,冇有脫落,甚至冇有那種假肢常見的硌人的感覺。那義肢彷彿已經長在了他身上,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他慢慢站直了。
儘管身體還在微微晃動,儘管那條右腿還有些不適應,儘管他需要扶著床沿才能穩住——
他站起來了。
時隔八年,他終於不靠柺杖,不靠輪椅,真真正正地站起來了。
眼淚無聲地流下來。
陸永貴冇有去擦,就那麼站著,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他看著自己那條空蕩蕩了八年的褲管,如今有了形狀,有了支撐,有了實實在在的觸感。
他想說什麼,嘴唇抖得厲害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冇有人知道這個漢子在這八年裡承受了多少煎熬,多少壓力。從家裡的頂梁柱,一夜之間變成要靠女兒和母親照顧的廢人。多少次夜裡睡不著,聽著隔壁女兒均勻的呼吸聲,恨不得從床上滾下去死掉算了。
那些日子,那些說不出口的苦,都在這站起來的瞬間,化成眼淚流了出來。
薑明冇有出聲打擾。
他就站在旁邊,靜靜地等著,任由陸永貴平複自己的情緒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陸永貴才慢慢止住淚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臉,深吸一口氣,轉向薑明。
“薑明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哭腔,“謝謝你……真的謝謝你……我這輩子……”
薑明輕輕抬手,打斷了他。
“好了,陸叔。要謝,就謝小穎吧。”
他頓了一下,神情認真了幾分。
“陸叔,我有兩件事跟你說一下。”
陸永貴看著他,點點頭。
“第一,關於這條腿,”薑明看著他,目光平靜但認真,“你切記不可向外張揚透露。就算等會兒奶奶跟陽陽回來了,她們問起,你也不要說。特彆是陽陽,他還小。”
陸永貴一愣,隨即明白了什麼。他用力點頭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第二,”薑明繼續說,“這條腿你儘量不要取下來。多走動,多磨合,讓它慢慢適應。另外,多吃點紅肉,補補身子,恢複恢複體質。等肉後你身體基本恢複正常行走,可以讓小穎來找我,到時候我幫你問一下,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工作。”
話音落下,陸永貴立馬張嘴又要道謝。
薑明擺擺手,冇讓他說出口。
“道謝就免了。還是那句話,要謝就謝小穎。”
他轉頭看了看外麵,“先把衣服穿上吧,天氣冷。”
陸永貴這才意識到自己還隻穿著秋褲,連忙去拿外褲。薑明幫他把義肢調整了一下,讓他順利地套上褲子。
穿好衣服,薑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來,我扶你到院子裡走兩步試試。”
裡屋的門開著。
陸穎一直站在門外,一動不動。
從父親站起來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門外聽著。她聽見父親壓抑的哭聲,聽見薑明平靜的聲音,聽見那句“要謝就謝小穎”。
淚水在她眼裡打轉,模糊了視線。
她想衝進去,想抱著父親哭一場,想跪在薑明麵前謝謝他。但她的腳像被釘在地上,一步也挪不動。
父親真的可以站起來了。
那個在她記憶裡從來都是坐在輪椅上、需要她幫忙倒水端飯的父親,真的可以站起來了。
她捂著嘴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然後,她聽見了腳步聲。
沉重,緩慢,一下一下的。
那是腳踩在地上的聲音。不是輪椅轉動的聲音,不是柺杖點地的聲音。是腳。是父親的腳。
門簾掀開。
一個還算高大的身影,從裡屋一瘸一拐地走出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但每一步都實實在在。
陽光從院子裡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那條嶄新的腿上。
他的臉上帶著舒心的笑容,那笑容裡有淚痕,有釋然,有一種陸穎八年都冇見過的光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站在院裡的女兒。
“小穎,”他說,聲音還有些沙啞,但穩穩的,“爸能站起來了。”
陸穎看著他。
看著他那條終於有了形狀的褲管,看著他臉上那個複雜的笑容,看著他身後那個始終平靜的少年。
她終於忍不住,撲過去,一把抱住父親,放聲大哭。
陸永貴被她撞得晃了晃,但很快站穩了。
他抬起手,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,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,一下一下的。
“好了,好了,”他說,聲音也在顫抖,“不哭了,爸站起來了,以後……以後不用你那麼辛苦了。”
PS:又補一章,還欠48章,大家多多評論呀,有時候看到自己的想法能跟讀者一起共鳴,那真的挺開心的。哈哈哈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