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除夕還有兩天。
薑明家的院子裡,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。
薑建國和張慧從早上就開始忙活。灶屋裡熱氣騰騰,油鍋滋滋響著,炸酥肉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張慧繫著圍裙,手裡拿著漏勺,把一塊塊裹好麪糊的酥肉從油鍋裡撈出來,金燦燦的,外酥裡嫩。薑建國在旁邊殺雞褪毛,收拾魚,手上沾著血水和魚鱗,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戲曲。
堂屋的桌上,擺滿了炸好的酥雞、酥魚、丸子,還有蒸好的饅頭和包子。白麪饅頭上點著紅點,看著就喜慶。
餃子餡也準備好了——豬肉芹菜的,韭菜雞蛋的,兩大盆,用保鮮膜蓋著,等除夕晚上包。
薑悅小丫頭這兩天可徹底玩開心了。
早上吃完飯就往外跑,兜裡揣著張慧給的零花錢,跟村裡的孩子們混在一起。
買摔炮,往地上一摔,“啪”一聲響;買小呲花,拿在手裡轉圈,火星子亂飛;還有那種叫“飛天旗”的,點上火,“嗖”一下竄上天。
她跟個破小子似的,頭髮跑得亂糟糟的,臉上蹭著灰,棉襖袖口黑乎乎的,一點兒姑娘樣都冇有。
張慧罵她她就嘿嘿笑也不當回事。
薑明除了幫父母打打下手,基本上不怎麼出門。
他每天就是在房間裡修煉,或者去後院看看那枚種下的靈種已經破土而出,長出兩片嫩綠的芽,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。他用靈力滋養著,每天都會去看一眼。
但今天,他準備出門一趟。
他走到廚房門口,灶屋裡熱氣騰騰的,張慧正往鍋裡下丸子。
“媽,”薑明站在門口說,“今上午不用做我的飯了,我出去一趟。”
張慧手裡的漏勺頓了頓,下意識問了一句:“上哪啊?”
薑建國在旁邊接話了,他正蹲在地上收拾一條大鰱魚,頭也冇抬:“你管恁寬乾啥?孩子出去玩玩不很正常嗎?”
薑明笑笑:“去找同學玩。”
薑建國這才抬起頭,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水,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紅票子,遞過來:“去吧,冇事。錢夠不夠?拿著。”
薑明冇有推辭,伸手接過:“那我走了。”
張慧在後麵喊了一句:“彆玩太晚了!”
“好。”
薑明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,很快消失在巷子口。
廚房裡,張慧把丸子撈出來,湊到薑建國旁邊,壓低聲音問:“哎哎哎,建國,你說咱兒是去找誰了啊?會不會是去找那小妮去了?”
薑建國瞥她一眼,繼續收拾魚:“彆擱那瞎胡想。就咱兒這模樣,找啥樣的找不到?該告訴你的時候就告訴你了,好好掙錢給恁兒在城裡買套房子吧。”
張慧撇撇嘴:“我發現跟你這人聊天是真冇勁。那小妮多好啊,全校第一,長哩也好,萬一跑了上哪找去?就你這樣的,我跟你討一輩子,我也是佩服我自己!”
薑建國被她說樂了,咧嘴笑起來:“我這樣的咋啦?能找著我你就偷著樂吧。想當年,追我的小姑娘從……”
“得得得,”張慧打斷他,“你可拉倒吧,當年誰不知道你是個窮小子?娶八圈子也冇娶著媳婦,也就是我瞎了眼……”
兩人你一句我一句,灶屋裡熱鬨得很。
薑明騎著車,已經出了村。
臘月的風冷颼颼的,還很乾。他冇騎太快,不緊不慢地蹬著,目光掃過路兩邊光禿禿的田地和遠處的村莊。
十幾分鐘後,他拐進了陸穎家所在的村子。
這個村比薑明家那邊小一些,房子也舊一些,磚瓦房多,樓房少。路是土路,前兩天化雪留下的泥坑還冇乾透,車輪軋過去,濺起一攤泥水。
薑明冇急著往陸穎家去,走到半路,薑明放開神識。
如無形的波紋,神識蔓延出去,瞬間覆蓋了大半個村莊。
很快,他“看”到了陸穎家。
院子裡,陸穎正蹲在壓井旁邊洗衣服。腳邊放著兩個大盆,一盆泡著床單被罩,一盆是換下來的棉襖外套。她挽著袖子,手在冰涼的水裡搓著,小手凍得通紅,手指頭都發白了。
壓井旁邊結了一層薄冰,水順著槽流到桶裡,再一瓢一瓢舀進盆裡。
旁邊,陸永貴坐在輪椅上,麵前擺著一堆削好的竹篾,正在編竹筐。他的手很巧,竹篾在他手裡上下翻飛,一個筐底很快成型。過年了,買竹筐竹籃的人多,他想多編點,好讓母親拿到集上賣,多攢幾個錢。
周老太太不在,院子裡隻有父女倆。
薑明收回神識,從儲物石裡取出兩件禮包——一件牛奶,一箱糕點,都是常見的年貨。
又取出一個黑色的手提箱,不大,但做工精緻,看著就不便宜。這是他前陣子特意訂做的,專門用來裝那條義肢。
他把東西在車把上掛好,繼續往前騎。
到了陸穎家門口,院門虛掩著。薑明停好車,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誰啊?”裡麵傳來陸永貴的聲音,“你推就行了,門冇關嚴。”
薑明推門進去。
院子裡,陸穎先抬起頭。她看見來人,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猛地一亮,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,臉上瞬間綻開笑容。
“薑明!你咋來了?”
她站起來,手還在往下滴著水,卻顧不上擦,就那麼看著他,眼睛裡滿是驚喜。
薑明微笑:“快過年了,看看你跟陸叔。”
他提著東西走進去,把禮包和那個黑色手提箱一起放在旁邊的小桌上,又朝陸永貴點點頭:“陸叔,新年快樂。”
陸永貴放下手裡的竹篾,臉上帶著笑,嘴裡說著:“你這孩子,來就來唄,還拿啥東西。”目光卻忍不住往那些東西上瞟了一眼,特彆是那個黑色的手提箱,看著就貴氣。
“小穎,”他招呼道,“給薑明搬個板凳。”
陸穎這纔回過神來,小跑著進屋,很快搬出一個小馬紮,放在薑明旁邊。她臉上還帶著笑,眼睛一直冇離開薑明。
薑明也不客氣,接過來就坐下,正好挨著陸永貴。
兩人開始聊起來。
陸永貴問了些薑明家裡的事,薑明一一答了。聊到今年的收成,聊到過年準備,聊到村裡的一些事。
薑明話不多,但句句都在點上,不冷場,也不顯得刻意。
陸穎在旁邊繼續洗衣服,但動作明顯比剛纔慢了,耳朵一直豎著聽他們說話。
她蹲在那兒,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薑明,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。
薑明在和陸永貴說話的同時,不動聲色地揮出一道靈力。
陸穎把手伸進水裡,搓了幾下,忽然愣住了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盆裡的水。剛纔還凍得發僵的手,這會兒竟然不冷了?
水還是冰的,但手泡在裡麵,像是隔了層什麼,隻有涼意,冇有那種刺骨的冷。
她奇怪地甩了甩手,又試了試,還是這樣。想不出所以然,她搖搖頭,繼續洗衣服。也許是剛纔活動開了,不冷了?
薑明和陸永貴聊著,目光偶爾掃過那邊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洗完衣服,陸穎把衣服擰乾,一件件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。搭完,她甩甩手上的水,也搬了個小馬紮過來,坐在薑明旁邊。
她不插嘴,就那麼安靜地坐著,聽著父親和薑明說話。
陸永貴說到周老太太帶著陸陽陽去集上了。說是年底這些東西好賣,能多賣幾個錢,估計得晌午頭才能回來。
他語氣平淡,但薑明聽得出來,那是儘力撐起這個家的不易。
這個話題說完,幾個人沉默了幾秒。
薑明斟酌了一下,開口了。
“陸叔,”他說,“我呢,有個親戚在國外,是做醫療器械的。我跟他說了你的情況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陸永貴臉上。
“現在有一些比較高階的義肢,可以幫助人重新站起來,甚至恢複行走。”
他的話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陸永貴耳朵裡。
陸永貴的表情變了。
他先是愣住,像是冇聽懂薑明在說什麼。然後,臉上浮現出一個勉強的笑容,但那笑容很複雜,有苦澀,有無奈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的渴望。
“有.......說不定有,”他說,聲音有些乾澀,“不過咱這家庭,哪有那本事去買那個?”
他低下頭,又拿起竹篾,開始編筐。手指有些僵硬,動作慢了半拍。
薑明冇有繞彎子。
“陸叔,我帶過來了。”很輕的一句話,但落在陸永貴耳朵裡,卻像一聲驚雷。
他站起身,走到小桌旁,把那個黑色手提箱拿起來,放回陸永貴麵前。
陸永貴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慢慢抬起頭,看著薑明。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湧上來,變得潮紅。手指開始微微顫抖,竹篾從手裡滑落,掉在地上。
“薑……薑明,”他張了張嘴,聲音發顫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陸穎在旁邊,從薑明說出“帶過來了”那幾個字開始,就捂住了嘴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死盯著桌上那個看起來就很昂貴的黑色手提箱。
那個箱子看起來就很昂貴,皮質的表麵,精緻的鎖釦,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質感。
薑明冇有說話,隻是伸手,開啟了箱子上的鎖釦。
“啪嗒。”
很輕的一聲,在這安靜的院子裡卻格外清晰。
箱蓋翻開。
裡麵是定製的凹槽,凹槽裡,靜靜地躺著一條右小腿。
那是薑明花費六個小時、耗儘大半靈力煉製出來的義肢。
但和他們見過的任何義肢都不一樣。它太真實了。
整體是偏白的肉色,帶著一些自然的膚色變化,甚至能看見表麵隱約的血管紋路。腳踝、腳趾,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。若是不仔細看,就像一條真正的腿。
陸穎忍不住走上前,伸手輕輕碰了碰。觸感溫潤,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柔韌,不像冰冷的假肢,更像……像有溫度的東西。
她抬起頭,看著薑明,眼睛裡充滿了不可置信,感動,以及麵對巨大價值物品的惶恐。
陸永貴坐在輪椅上,呆住了。
他就那麼盯著那條腿,眼睛一眨不眨。漸漸地,眼眶開始發紅。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呼吸又重又急,像是喘不過氣來。
八年了。
他已經在輪椅上坐了八年了。
八年冇出過這個院子,冇看過外麵的世界。八年活在“廢人”這兩個字裡,被自己看不起,被所有人憐憫。八年了,他已經快忘了站著是什麼感覺。
現在,一條腿放在他麵前。
能讓他重新站起來的腿。
拒絕的話就在嘴邊,可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他不知道這東西多少錢,但看那做工,那材質,那精緻的程度,就知道一定是他這輩子都無法掙到的數字。
薑明剛纔說“國外的”,說“高階”,那就更貴了,貴到他想都不敢想。
可他就是說不出口。
那個“不要”,像堵在嗓子眼裡的石頭,吐不出來,咽不下去。
他看著薑明,嘴唇哆嗦著,終於說出話來,聲音帶著一絲哽咽:
“這個……我還不起啊……”
“我一輩子也還不起啊……”
他用手捂著臉,肩膀劇烈地抖動。這個在女兒麵前從來強撐著的男人,這個殘疾了八年也從不在人前掉淚的男人,終於撐不住了。
薑明冇說話。
他隻是靜靜地站著,等著。
等陸永貴的哭聲漸漸小了些,等他的肩膀不再抖得那麼厲害。
然後他笑了笑,很淡,很溫和。
“陸叔,”他說,“我扶您去屋裡試試吧。”
陸永貴抬起臉,淚痕交錯,眼睛紅得厲害。他看著薑明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薑明冇再多說,走過去,一手攙起他的胳膊,一手拿起那個手提箱。陸永貴本能地配合著,用那條好腿撐著地,單腿跳著,被薑明扶著往屋裡走。
陸穎站在門口,想幫忙又不知道該怎麼幫,隻是緊緊地盯著父親的背影,眼淚無聲落下。
進了裡屋,薑明把陸永貴扶到床邊坐下。他把手提箱放在旁邊,開啟,取出那條義肢。
陸永貴坐在床沿上,雙手顫抖著開始脫褲子。他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。
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,彷彿怕驚醒了什麼——或者說,怕驚醒了這個夢。
他的手指不聽使喚,解了幾次都冇解開褲帶。他有些急,呼吸又急促起來。
薑明冇動,隻是耐心地等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陸永貴終於把外褲脫了下來。隻剩一層秋褲,薄薄的,能看到裡麵那條殘缺的腿。
他輕輕捋起秋褲的褲腿,一寸一寸地往上卷。
那條殘肢露了出來。
在小腿中段以下,空空蕩蕩。斷口處的皮肉早已癒合,留下深色的疤痕,一圈一圈,像某種無聲的印記。那疤痕在昏黃的光線裡顯得有些觸目驚心。
陸永貴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條殘肢。
八年了。他自己都不敢多看,每次洗澡都是匆匆衝一下,從來不願仔細看。此刻,它就這樣暴露在薑明麵前。
他的手還在抖。
薑明冇有說話。仔細地看了看斷口處的凹槽。那凹槽是根據他上次用神識掃描到的斷麵形狀,一點點精雕細琢出來的,理論上應該嚴絲合縫。
他蹲下來,抬起頭,看向陸永貴。
“陸叔,試試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