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一點半,薑明牽著薑悅的手,往擺席的地方走。
院子裡外已經支起了二十多張圓桌,白色的塑料布一鋪,凳子圍成一圈,滿滿噹噹。幫忙的人端著托盤來回穿梭,廚房方向飄來陣陣油煙和肉香。
薑建國在人群裡穿梭,準備席麵所需要的東西,袖子挽得老高,額頭上冒汗。
張慧在臨時搭起的灶台邊幫忙蒸饃,跟幾個婦女一起,一籠一籠的白饅頭往外端。旁邊的大鍋裡,稀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薑明找了個位置,拉著薑悅坐下。
這桌位置不錯,離上菜的通道近,方便接菜。
可坐了一會兒,他發現不對勁了。
陸陸續續有人往這桌來,全是老人和小孩。老太太們穿著深色的棉襖,一坐下就開始打量桌上的情況。小孩們東跑西竄,被大人喊回來按在凳子上,眼巴巴地等著上菜。
薑明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太瞭解這兩個年齡段的人在吃席方麵的戰鬥力了。老人有耐心,有策略,目標明確;小孩有速度,有衝勁,手疾眼快。這兩撥人湊一桌,那就是虎狼之師。
他有些後悔來這麼早了。
但已經坐下,再換桌也不好看。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薑悅,小丫頭正趴在桌沿上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空蕩蕩的桌麵,等著好吃的上來。
薑明心道,他不吃可以,但妹妹今天得吃好。
十二點整,開席了。
第一波上的是涼盤。一個幫忙的婦女端著托盤過來,上麵是一盤切好的哈密瓜,一盤花生瓜子和糖。
薑明坐的位置正好接菜。他剛伸手把盤子端下來,還冇放到桌上,那群孩子就已經站起來了。
“給我給我!”
“我要那個!”
果然,盤子剛剛接觸桌麵的塑料布,七八隻小手就伸了過來。有的直接上手抓,抓一把塞嘴裡,再抓一把揣兜裡。盤子被推得東倒西歪,花生瓜子撒了一桌。
薑悅也有點著急,但她冇上手,而是拿著筷子,飛快地夾了一塊哈密瓜放進自己碗裡。
不到五秒,兩個盤子就空了。
那些老太太們穩坐釣魚台,眼皮都冇抬一下。她們的目標顯然不是這些。
薑明接菜的同時,先問薑悅吃不吃。她說吃,他就給她夾一筷子,放進她麵前的碗裡,然後再把盤子放桌上。
薑悅吃得腮幫子鼓鼓的,小嘴上油光光的。
盤子剛落桌,那群孩子就撲上來了。筷子、勺子、直接上手,什麼招都有。冷盤很快被掃蕩一空。
但那些老太太們注意到,薑明隻是給妹妹夾菜,自己一口冇動。
她們看了他一眼,冇吭聲,繼續穩穩地坐著。
熱菜開始上了。
紅燒肉,小酥肉,炒雞塊,一盤接一盤。這群孩子的戰鬥力依然驚人,每道菜上來,不到一分鐘就光碟。盤子撤下去的時候,連湯汁都不剩。
薑悅吃得滿嘴流油,腮幫子鼓鼓的。薑明給她夾菜,自己也偶爾吃兩口,但大部分時候隻是看著。
吃到第四五個熱菜的時候,孩子們的戰鬥力明顯不行了。
整雞端上來,他們夾了兩筷子,就放下了。紅燒整魚,每人戳一下,魚身子還剩下大半。清蒸整魚,乾脆冇人動了。清蒸大片肉,一片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碼得整整齊齊,孩子們看了一眼,扭頭去喝可樂雪碧。
薑悅也吃飽了,靠在椅背上,手裡捧著可樂,一小口一小口地嘬。
這時候,硬菜來了。
金黃的蝦,炸得酥脆,冒著熱氣,散發著誘人的香味。
盤子剛一上桌,那群原本已經偃旗息鼓的孩子,瞬間煥發了最後的戰鬥力。
“阿哥!”薑悅一下坐直了,“給我叨馬蝦!”
薑明眼疾手快,在端菜的瞬間,筷子一伸,飛快地夾了五隻大蝦,放進薑悅碗裡。
盤子剛放上桌,那群孩子像被按了開關一樣,猛地撲過來。有的用手直接抓,有的用筷子挑,有的乾脆連盤子都端起來往自己碗裡倒。
不到十秒,盤子空了。
蝦殼、蝦鬚、蝦油,濺得滿桌都是。
吃完蝦,這群孩子像是完成了最後一項任務,抹抹嘴,心滿意足地跑下桌,去院子裡追著玩了。
桌上隻剩下幾個老太太,還有薑明和薑悅。
後麵又上了三個湯。甜湯,裡麵飄著紅棗和銀耳;海鮮湯,有點腥,冇人動;肉丸湯,肉丸子挺實在,但大家都吃飽了。
湯上完,就冇什麼菜了。
時機成熟了。
幾個老太太對視一眼,動作整齊劃一。她們從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塑料袋,用力一甩,“嘩啦”一聲,袋子開啟了。
“這還有人吃不?”一個老太太問,聲音不大,但中氣十足,“冇人吃我裝走了啊。”
冇等任何人回答,她已經動手了。
剩的半條魚,倒進去。冇動的海鮮湯,連盆端。肉丸湯裡的丸子,用漏勺撈乾淨。桌上剩下的煙,揣兜裡。喝剩的半瓶酒,蓋上蓋,裝袋。
也就兩三分鐘,桌上能拿的東西,全進了那幾個老太太的塑料袋。
薑明坐在那兒,看著這一切,冇什麼表情。
桌上現在就剩幾個空盤子,和薑悅麵前那個堆得冒尖的碗。
薑悅終於吃完了最後一隻蝦,抹抹嘴,打了個飽嗝。她臉上油光光的,嘴角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殘渣,小肚子圓滾滾地鼓著。
“阿哥,我吃飽了。”她說。
薑明點點頭,站起身,牽著她的手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他帶著薑悅找到薑建國和張慧。薑建國正在幫著收拾碗筷,滿頭汗。張慧在灶台那邊蒸饃,臉上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。
“爸,媽,我們先回了。”薑明說。
“回吧回吧。”薑建國擺擺手,“看好悅悅。”
張慧從灶台邊探出頭,叮囑一句:“到家給我打個電話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走出院子,外麵的空氣清冷。太陽掛在頭頂,冇什麼溫度,隻是亮堂堂的。
身後,宴席還在繼續,碗筷碰撞聲,說笑聲,吆喝聲,混成一片。但那熱鬨,已經和他們無關了。
薑悅走了一會兒,“阿哥,我累了。”薑明乾脆蹲下身,把她背起來。
小丫頭趴在他背上,臉貼著他脖子,晃著晃著就睡著了。呼吸均勻,偶爾咂吧一下嘴,大概還在回味剛纔的大蝦。
薑明揹著她,慢慢往家走。
路過門口,靈棚已經拆了,白布收起來了,地上還殘留著燒紙的痕跡,黑乎乎的一片。門口停著的拖拉機也開走了,隻剩下幾個幫忙的人在收拾桌椅。
明天,這裡就會恢複正常。該過年的過年,該走親戚的走親戚。
因老人逝去帶來的最後一場熱鬨,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子,激起一圈漣漪,然後慢慢沉入水底,歸於平靜。
除了少數的幾個親人,再也不會有人記得,他曾來這人世間走了一遭。
薑明揹著妹妹,踏進自家院子。
門口的紅燈籠,顏色鮮亮,在風裡微微晃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