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建國和張慧是下午纔回來的。
直係親屬要給老人守靈三天,他們這些本家幫忙的,不用一直在那兒守著,等下葬那天再過去就行。
接下來的兩天,一家人繼續忙活著置辦年貨。
臘月二十六上午,薑建國在集市上花了120塊錢,買了兩對紅燈籠。大紅的綢布,金色的流蘇,看著就喜慶。回到家,他搬來梯子,在堂屋門口掛了一對,在大門口又掛了一對。
掛好後,他走到門外,揹著手,仰著頭打量。
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,紅豔豔的顏色襯著灰牆黑瓦,確實好看。他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然後他就站在那兒,冇動。
他看著眼前這棟漂亮的房子——去年剛蓋的三層小樓,乾淨大氣,在陽光下亮堂堂的。又看了看停在門口那輛嶄新的黑色帕薩特——車漆鋥亮,能照出人影。
看著看著,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。
一年多以前,他還在廣東的工地上,頂著大太陽給人貼瓷磚,一天掙個一兩百塊,晚上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。張慧跟著他裝修收廢品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誰能想到,這才短短一年多,日子就變成了這樣?
他薑建國,一個農村長大的土漢子,如今有了一棟氣派的房子,一輛漂亮的新車,一個體貼能乾的媳婦,一個爭氣的兒子,一個可愛的閨女。
老天待他不薄。
前半輩子吃的那些苦,受的那些累,好像都在這一年裡得到了兌現。
等兒子長大,考個好大學,找個好工作,再娶個好媳婦,給他生兩個大胖孫子孫女。閨女將來也嫁個好人家,不受苦不受累,日子過得順順噹噹。
那這輩子,就圓滿了。
薑建國越想越美,臉上的笑越來越深,最後整個人站在那兒,對著門口,嘿嘿地傻笑起來。
張慧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。
她男人站在大門外,仰著頭盯著那兩盞燈籠,笑得那叫一個詭異——嘴角咧得老高,眼睛眯成一條縫,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,一動不動。
張慧心裡咯噔一下。
大過年的,大伯這纔剛走,這該不會是……碰見啥不乾淨的東西了吧?
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,二話不說,揚起手,“啪”的一巴掌,結結實實扇在薑建國臉上。
薑建國正做著兒孫滿堂的美夢呢,臉上猛地捱了一下,火辣辣的疼。他整個人被打蒙了,捂著臉愣了兩秒,才反應過來,對著張慧就怒吼:
“你打我乾啥?!”
張慧見他說話了,眼神也清明瞭,心裡那塊石頭才落地。她拍了拍胸口,有些心虛地說:
“我剛纔看見你擱門口一個勁兒傻笑,也不說話,跟魔怔了似的。我以為你碰見啥不乾淨的東西了,試試看一耳光能不能給你扇回來。”
薑建國捂著臉,徹底無語了。
“我算真服你這熊虎娘們了,”他揉著腮幫子,疼得齜牙咧嘴,“下手真狠!”
張慧也有些不好意思,賠著笑說:“你這能怪我嗎?咱大伯才走,你就站那兒跟個傻子似的笑,多嚇人?”
“我懶得跟你囉嗦!”薑建國瞪她一眼,氣沖沖地進了屋。
三樓窗戶後麵,薑明目睹了全程。
他看著父親捂著臉進屋,母親站在門口訕訕地笑,忍不住彎起了嘴角。
晚飯的時候,薑悅眼尖,發現了不對勁。
“阿爸,你臉咋那麼紅啊?”她歪著頭,盯著薑建國半邊臉看,“你又喝酒了嗎?”
薑建國低頭扒飯,悶聲悶氣地說:“冇喝酒。”
“那咋紅了?”
“剛纔在外麵,”薑建國頓了頓,“被老母豬給拱了一下。”
薑悅眨眨眼,認真地點點頭:“哦。那你下次看見老母豬就趕緊跑。”
童言無忌。
張慧在旁邊咳了一聲,板起臉:“好好吃飯,白那麼多話。”
桌底下,她又踢了薑建國一腳。
薑建國冇吭聲,隻是往旁邊挪了挪椅子。
臘月二十七,天還冇亮。
淩晨五點多,薑明就起了床。今天是老人出殯的日子,他得去。
薑悅還在被窩裡睡得正香,小臉紅撲撲的。薑明冇叫醒她——等中午吃席的時候再來喊就行。
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,薑建國和張慧正在收拾東西。一家三口簡單吃了口早飯,就頂著矇矇亮的天色往村子後麵走去。
靈堂前已經圍滿了人。白布搭的棚子在晨霧裡顯得格外素淨,嗩呐班子在旁邊吹著哀樂,聲音淒淒切切的,聽著讓人心裡發沉。
靈棚裡白幡飄動,後輩們披麻戴孝的在走動,老人的兩個女兒癱坐在靈前,麵容憔悴憂傷,旁人有人低聲的安撫著。
空氣裡瀰漫著燒紙的焦糊味和淡淡的香火氣。
有人遞給薑明一把剪子,又指了指地上放著的那個瓦盆。
“鑽個眼。”
薑明接過剪子,蹲下身。他知道這個規矩——給老人送行的時候,要在燒紙的瓦盆底部鑽個孔。
民間傳說,人死後過奈何橋要喝孟婆湯,喝了就忘了前世的事。鑽個孔,湯就漏了,老人就能記得親人,還能廕庇後代。
他用剪子在盆底鑽了幾下,瓦屑簌簌落下,鑽出一個小孔。
鑽完,他起身去找母親。
張慧在裡屋,和幾個同齡的嬸孃一起做孝服。老式腳踏縫紉機嗒嗒地響著,白布在她們手裡翻飛,變成一頂頂孝帽、一條條孝巾。
薑明掀開門簾進去,幾個女人同時抬起頭。
“喲,小慧,這是恁兒?”旁邊一個燙著捲髮的嬸孃放下手裡的活,上下打量著薑明,“乖乖來,現在長那麼大了?個子也長成了。以前見才一點點高,這才幾年?”
她站起來,走到薑明麵前,仔細端詳著:“跟你長得可像,咦,長哩真好!”
薑明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。他微微低著頭,嘴角帶著一點靦腆的笑,不說話。
“明明,認得我不?”那嬸孃湊近了問,“我是恁嬸子啊!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!”
旁邊另一個嬸孃笑起來:“行了行了,你在北京幾百年不回來一回,上哪兒認識你去?”
她又轉向薑明,半開玩笑地說:“明明,這是你在北京混哩牛哩很的嬸子,可記好了。等趕明兒讓她給你說個北京的媳婦!”
屋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幾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,話裡話外都是那種農村婦女特有的熱絡和親昵。
張慧也被逗笑了,從縫紉機邊站起來,拿起一個做好的白帽子遞給薑明:“彆在這兒杵著了,趕緊出去找你爸,把這帽子戴上。”
薑明接過帽子,應了一聲,退出裡屋。
外麵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。
時辰到了,幾個本家的男人抬著棺材蓋,把穿好壽衣的老人放進去。棺材是早就打好的,柏木的,刷著黑漆,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。
“淨麵了——”
管事的一聲喊,直係親屬們圍過來,每人手裡拿著一塊新毛巾,輪流給老人擦臉。
這是最後一麵,看了這一眼,就再也看不到了。
大女兒跪在最前麵,手抖得厲害,毛巾還冇碰到老人的臉,眼淚就撲簌簌地落下來。她身後,二女兒已經哭出了聲,被旁邊的人攙著纔沒軟下去。
薑明站在人群外圍,靜靜地看著。
封棺的時候,木匠拿著斧頭和長長的子孫釘,在棺材的接縫處釘下去。七顆釘,釘得結結實實。每釘一下,哭聲就高一陣。
“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”
斧頭敲在釘子上,聲音沉悶,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棺材被抬上一輛拖拉機,用繩子捆牢。長子抱著老人的遺像,走在最前麵,肩上還扛著一根柳樹根,用刀紙纏著。
後麵烏泱泱跟著一大片,都是本家的子孫後輩,每人手裡拿著一根靈棒,裹著刀紙剪成的穗子。
送葬的隊伍開始移動。
嗩呐班子吹起來,淒淒切切的調子在清晨的霧氣裡飄得很遠。
每到一個路口,隊伍就停下來。有人端著一壺開水,先在路口澆一圈,白汽滋滋地冒。然後燒紙,放一掛小炮。嗩呐聲響起,直係的親屬們跪下來行大禮,後麵的本家們不想跪就蹲著,等儀式結束再繼續往前走。
薑明跟在隊伍裡,不近不遠。
從村口到墳地,三裡多地,走走停停,走了快一個時辰。
墳坑早就挖好了,依舊是老薑家的老墳地。棺材從拖拉機上抬下來,用繩子吊著,慢慢放下去。
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棺材落了底。
子女們跪在墳前,哭聲震天。
鐵鍬揮動,黃土一鍬一鍬地落下去,打在棺材蓋上,聲音越來越悶,越來越遠。直到那個坑完全被填平,堆起一個小小的土丘。
有人把柳樹根插在墳頭,刀紙纏著的根,來年說不定能活。
花圈、靈傘,一樣一樣擺在墳前。
然後開始燒紙。
成捆的紙錢,成堆的金元寶,還有紙紮的豪車、彆墅,一件件扔進火裡。火焰騰起來,黑煙滾滾,紙灰飄得到處都是。
薑明看見火堆裡還有四個美女紙人,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,畫著眉眼,笑模笑樣的。
他心想,這子女也確實孝順。
所有流程走完,已經快中午了。
眾人原路返回。
回到村裡,要把靈棒還給主家,統一堆在門口燒掉。帽子也得摘下來,不能戴著進自己家門,要不然不吉利。
薑建國和張慧還要在那兒繼續幫忙,等中午開席。薑明先回家,等會兒再去喊薑悅吃飯。
他摘下白帽子,摺好,走進自家院子。
屋裡靜悄悄的,薑悅還在睡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