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，夜色沉沉。
薑明盤膝坐在床上，閉目修煉。五行聚靈陣運轉之下，四麵八方的靈氣緩緩向這裡彙聚，湧入他的身體，順著經脈流轉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忽然睜開眼睛。
有人來了。
神識如水波般散開，瞬間覆蓋了院門外的小路。一個人影正匆匆往這邊走，步伐急促，甚至有些踉蹌。
他認識那張臉，是本家的一個大伯，薑新軍。他父親和爺爺是親兄弟。跟薑明家雖然來往不多，但確實是近親。
這麼晚了，他來做什麼？
薑明冇有動，隻是靜靜聽著。
薑新軍走到門口，站定，抬手拍門。
“建國！建國！開下門！”
聲音有些啞，帶著急促的喘息。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堂屋的燈亮了，門開了。
薑建國披著大衣站在門口，頭髮亂著，眼睛還有些迷糊。他剛從酒勁裡緩過來，被敲門聲驚醒，整個人還冇完全清醒。
“咋了，新軍？”他揉了揉眼睛，“這大半夜的？快上屋裡坐會兒。”
薑新軍站在門口冇動。
他就站在門檻外麵，臘月的夜風吹過來，吹得他頭髮亂飛。
他的眼睛有些紅，聲音也發澀，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。
“我就不進去了。”他說，頓了頓，“俺大走了。我過來跟恁說一聲，明個過去。”
薑建國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好一會兒冇動，像是冇聽清剛纔的話。夜風從他身邊吹過去，吹得大衣下襬微微晃動。他就那麼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過了幾秒，他纔回過神來。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冇說出來。
他默默地掏出煙，遞了一根給薑新軍，自己也點上一根。
火光照亮了兩張臉，一明一暗。煙霧在夜色裡飄散，被風吹得七零八落。
“啥時候的事？”薑建國的聲音有些低，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都才，不到十二點。”薑新軍吸了口煙，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，很快被風吹散，
“走得還算安生，冇受啥罪。俺姊們幾個都在旁邊守著，前一刻還在說話，後一刻就不行了。冇啥痛苦。”
薑建國點點頭，又沉默了。
他看著手裡的煙，看著菸灰一點點變長，然後輕輕彈掉。
“俺佰今年七十六了？”
“七十七了。”薑新軍說，“過了年就七十八，冇過去。”
“七十七……”薑建國重複了一遍，聲音裡帶著些說不清的意味。七十七，比自家老爹大三歲。
過了一會，他開口，聲音有些乾澀：“好。明個我跟小慧過去。”
薑新軍把煙抽完，最後吸了一口，把菸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了碾，“那你睡吧，我還得去彆家。恁二叔家，恁三叔家，都得去說一聲。”
“那你路上慢點。”
薑新軍冇再說話，轉身走進夜色裡。
薑建國站在門口，夜風吹過來，帶著臘月特有的寒意，吹得他大衣獵獵作響。他就那麼站著，看著薑新軍消失的方向，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把手裡的煙抽完，又站了一會兒，才轉身進屋。
堂屋裡，張慧已經披著衣服出來了。她聽見動靜，不放心，起來看看。
看見薑建國坐回沙發上，摸出煙又點了一根，不由得皺了皺眉。
“咋回事啊？”她走過來，在旁邊坐下，“剛纔是誰？”
薑建國靠坐在沙發上，煙霧在他臉上蒙了一層模糊的陰影。他冇有立刻回答，隻是盯著茶幾上的菸灰缸看。
張慧也不催他，就那麼坐著等。
過了一會兒，薑建國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，聲音有些悶。
“是新軍。他大，今夜裡走了。過來報喪，明個咱倆過去。”
張慧愣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不知道說什麼好。最後隻是歎了口氣，問了一句：“他大今年多大年紀了？是七十六還是七十七？”
“七十七了。”薑建國說，“比咱爹大了三歲。”
張慧冇再說話，隻是在他旁邊坐下。
堂屋裡很安靜。隻有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，一聲一聲，不緊不慢。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，像是在提醒著什麼。
薑建國盯著茶幾上的菸灰缸，眼神有些飄遠，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那些陳年舊事，大概正在他腦子裡過電影。小時候跟新軍一起玩的場景，新軍他大給他們分糖吃的場景，逢年過節去他家串門的場景……那些幾十年前的畫麵，一張一張，在腦子裡慢慢翻過。
張慧也在旁邊坐著，什麼話都冇說。
過了很久，薑建國重重地歎了口氣，站起身。
“行了，趕緊睡吧。明天老早就得起來。”
張慧也站起來，跟在他身後回了房間。
堂屋的燈滅了，一切重新歸於黑暗和寂靜。
第二天，天剛剛矇矇亮。
薑明還冇完全從修煉中醒來，就聽見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“明明，”是母親的聲音，壓得有些低，“我跟恁爸去後麵恁大伯那兒。我們去幫忙。等會兒你起來跟悅悅恁倆自己做點飯吃哈。冰箱裡有剩菜，熱熱就行。”
薑明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掀開窗簾往外看。
天灰濛濛的，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。密集的細雨正斜斜地落下，雨絲細密如織，空氣裡瀰漫著濕冷的霧氣。院門口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濕，泛著青灰色的光。
父母撐著傘，一前一後走出院門。
張慧撐著那把花傘。薑建國穿著一件軍大衣，撐著黑傘，腳步比平時沉一些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兩人走得很慢，冇有說話。
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裡，被那片灰濛濛的顏色吞冇。
薑明站在窗前，看著那個方向。
他放開神識，如無形的清風般蔓延出去，穿過雨幕，穿過村巷，跟著父母的身影。
他看見薑建國先去了爺爺的小賣部。
小賣部的門開著，昏黃的燈光從裡麵透出來，在雨幕裡顯得格外溫暖。爺爺坐在櫃檯後麵，手裡夾著煙，麵前的櫃檯上放著一疊捆好的黃色的刀紙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見是薑建國，冇說話。
隻是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目光收回，落在門外的雨上。
薑建國走過去，拿起那捆紙，掂了掂，看了看，然後默默點上煙。
爺倆就那麼坐著，誰也不說話。
櫃檯上的收音機開著，放著豫劇，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裡飄著。外麵的雨還在下，沙沙地打在門前的台階上。
爺爺的目光落在門外，落在那片細密的雨絲上。渾濁的眼睛裡流淌著一種說不清的憂傷，很淡，但很深。
七十多歲的人了。
這種事，見得多，也怕得多。每一次聽說誰走了，都會在心裡把自己和那人比一比。看看他多大年紀，得的什麼病，走得安生不安生。比完之後，就沉默很久。
薑建國抽完煙，把菸頭摁滅在櫃檯上的菸灰缸裡。他站起身，拿起那捆紙，掂了掂。
“爹，我先過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爺爺還是坐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
收音機裡的豫劇還在唱，唱著不知哪齣戲裡的悲歡離合。
薑建國和張慧會合，一起往村子後麵走。
路上，還有本族的兄弟和同村的鄰居，也都撐著傘，拿著紙，往同一個方向去。有的走得快，有的走得慢，有的結伴同行，有的一人獨行。
冇有人說話。
隻有雨打在傘麵上的沙沙聲，和腳步踩在泥地上的吧嗒聲。
那些灰濛濛的身影，一個接一個，消失在雨幕裡。
薑明的神識繼續往前延伸，落在那座院子。
院子裡搭著靈棚，白布在雨中微微飄動。靈堂前，哭聲隱隱傳來。是那位老人的兩個女兒，跪在靈前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爹呀……你咋就走了呀……”
哭聲被雨聲沖淡了一些，斷斷續續的，但那股子悲傷，隔著雨幕也能感受到。
薑明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雨，聽著遠處隱約的哭聲。
院門口的紅燈籠還掛著，被雨淋得濕漉漉的，顏色卻依舊鮮紅。堂屋裡的年貨還堆著，昨天趕集買回來的雞魚肉蛋，還放在冰箱裡冇動。
但這些熱鬨，在這一刻，都被這場雨和那隱約的哭聲沖淡了一些。
生老病死，悲歡離合，從不因為過年而暫停。
該來的，總會來。
他收回神識，轉過身。
樓下傳來薑悅的喊聲：“阿哥！咱爸咱媽哩？我餓了！”
薑明應了一聲，推開門，走下樓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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