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四,小年剛過,年味更濃了。
天還冇大亮,薑明家的院子裡就亮起了燈。張慧在廚房裡忙活早飯,薑建國在堂屋收拾東西,薑悅被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,整個人還迷迷糊糊的,眼睛都睜不開。
“快起來,今兒個趕集去。”張慧給她套上棉襖。
薑悅一聽“趕集”兩個字,瞬間清醒了。她一骨碌爬起來,三兩下套上褲子,又自己去拿外套,嘴裡催著:“快點快點,彆去晚了!”
薑明在旁邊看得好笑。
等吃過早飯,天已經大亮了。薑建國把車開出院子,在門口停好。張慧坐副駕,薑明和薑悅坐後排。
車子發動,朝黃鎮街上駛去。
鄉鎮的集市,臘月二十到臘月二十八這幾天是一年中最熱鬨的時候。
在外打工的都回來了,家家戶戶都要置辦年貨,街上的人比平時多十幾倍。
還冇到街口,路上的人就多了起來。騎電車的,馱著老婆孩子;
走路的,挎著籃子;開車的,慢慢挪著,時不時按兩下喇叭。都往同一個方向湧。
薑建國把車開到街外,找了個空曠的位置停下——再往裡就進不去了,街上全是人,彆說開車,騎車都費勁。
停好車,他鎖好車門,還回頭看了一眼,才放心地往街上走。
張慧在旁邊笑他:“瞅你那冇出息的樣,車又跑不了。”
薑建國不接話,隻是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一進街口,人聲就撲麵而來。
賣菜的吆喝聲:“菠菜便宜了!一塊錢兩捆!”討價還價聲:“再便宜點兒唄,我多買點!”
“不行不行,這都賠錢了!”孩子的哭鬨聲,三輪車的喇叭聲,混成一片,熱熱鬨鬨的。
路兩邊擺滿了攤位,一個挨一個,擠得滿滿噹噹。
賣菜的,青菜蘿蔔堆成小山;賣肉的,案板上擺著整扇的豬肉;賣衣服的,掛著一排排花花綠綠的棉襖;賣春聯的,紅紙金字鋪了一地;賣鞭炮的,堆得老高;賣小吃的,油鍋滋滋響,香味飄出老遠。
人流在中間緩緩移動,摩肩接踵,想快走都走不動。
張慧回頭交代了一句:“你倆跟好了,彆擠散了。”然後拉著薑建國往菜市那邊走。
薑明牽著薑悅,慢悠悠地跟在後麵。
走了冇幾步,薑悅的腳步就挪不動了。
路邊一個油炸攤,金黃的油條在油鍋裡翻滾,炸得酥脆。
旁邊還有炸糖糕,圓滾滾的,炸得鼓起來,裡麵是紅糖餡。還有炸麻葉子,薄薄的,撒著芝麻。
再往前幾步,一個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熱氣,甜香飄過來。那個賣紅薯的老頭掀開爐蓋,一股白氣冒出來,紅薯皮都烤焦了,糖汁往外滲。
再往前,是賣糖葫蘆的。紅豔豔的山楂串成一串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還有草莓的、橘子的的,插在一個稻草紮的架子上,轉著圈地賣。
薑悅的眼睛都不夠使了,一會兒看這邊,一會兒看那邊,脖子都快扭斷了。
“阿哥,”她拽拽薑明的手,“我想吃毛蛋。”
薑明低頭看她,笑了笑:“走,買。”
毛蛋攤在街角,一個老大娘守著個小煤爐,爐子上架著平底鐵鍋,鍋上擺著一排排毛蛋,滋滋地冒著熱氣。旁邊站著幾個小孩,眼巴巴地等著。
薑悅挑了三個,老大娘用塑料袋裝好,插著兩根竹簽遞過來,還囑咐一句:“慢點吃,燙。”
薑悅接過來,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燙得直吸氣,又不捨得吐,一邊哈氣一邊嚼,吃得滿臉都是油。她咧著嘴笑,嘴角還掛著蛋渣。
薑明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笑。
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,目光掃過兩邊的店鋪和攤位。
然後,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
一家超市門口,堆著高高的年貨禮盒。最上麵那一層,紅彤彤的包裝盒上印著幾個字——甘霖食品。
旁邊還站著個促銷員,穿著紅色的馬甲,手裡拿著宣傳單,正在給路過的顧客介紹著什麼。
薑明放開神識,如清風般掃過周圍。
不遠處另一家店門口,也有人提著同樣的禮盒走出來。一箇中年男人,手裡拎著兩盒,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說話:“這個上電視了,吃了健康對身體好,老人吃了好。”
再往前,一個騎三輪車的大爺,車鬥裡也放著兩盒,用繩子捆著,碼得整整齊齊。
街角有人正在跟促銷員討價還價。那促銷員指著禮盒說著什麼,大概是介紹裡麵的玉米糝和玉米脆片,說著說著還開啟一盒,讓人看裡麵的東西。
薑明收回神識,嘴角微微彎起。
甘霖的產品,已經鋪到鄉鎮的超市裡了。這纔多久?
但欣慰之餘,他也看得清楚——產品太單一了。
全是玉米相關的。玉米糝,玉米麪,玉米脆片,速溶玉米粉……就算明年小麥出來,也隻是多一個品類,往禮盒裡放,還是撐不起太大的場麵。
過年走親戚,送禮講究個好看,一盒玉米產品,包裝再好也就是個玉米。
不過……
他搖搖頭,算了。路要一步步走。甘霖現在纔剛起步,需要的隻是時間。
而他,最不缺的就是時間。
“阿哥!”薑悅的聲音把他拉回來,“我還想吃那個!”
她指著不遠處的糖葫蘆攤,眼睛亮晶晶的,手裡還攥著冇吃完的毛蛋。
薑明笑笑:“買。”
買完糖葫蘆,薑悅的臉已經徹底花了——嘴角沾著毛蛋的碎屑,腮幫子上糊著糖葫蘆的糖漿,小手也黏糊糊的,黑一塊紅一塊。
薑明掏出手帕給她擦了擦,越擦越花,索性不擦了,就牽著往前走。
前麵不遠處,薑建國正朝他們招手。
“明明!這邊!”
薑明牽著薑悅走過去。張慧身邊已經堆了一堆東西——一大袋菠菜,還帶著泥;一大塊豬肉,肥膘厚厚的;還有牛肉,顏色鮮紅;還有用草繩穿著的兩條大鰱魚,魚尾巴還在微微擺動,冇死透。
薑建國把那堆年貨分了兩份,自己提著魚和肉,把菜遞給薑明。他手上青筋都冒出來了,但臉上帶著笑。
薑明把輕的菠菜遞給母親,輕輕的從父親手中接過豬肉和牛肉,看起來並不吃力,薑建國看著已經比自己高的的兒子,不禁感歎:“明明現在也算是一個大老力了,哈哈哈.......”
張慧怕累著兒子,又把牛肉接過去,:“你牽著悅悅。”,薑明並未抗拒,重新牽起妹妹的手。
“今年咱家來的客多,”他邊走邊唸叨,嘴裡像報菜名似的,“恁大姨二姨,大姑,恁舅家,都來咱家這。得多買點菜。剛纔買了三十斤豬肉,十斤牛肉,兩條魚——還不夠,雞冇買呢。還得再買點牛肚、牛蹄筋……”
他一邊走一邊掰著指頭算,嘴裡唸唸有詞,生怕漏了什麼。
“哎對了,瓜子花生糖也冇買,水果也冇買。蘋果橘子得買一箱。還有走親戚的禮包,得買個十幾件……”
路過一個擺攤賣燈籠的,他又停下來,盯著那兩排紅燈籠看了半天。
“總感覺咱屋裡缺點啥,”他琢磨著,撓了撓頭,“去年忘了買燈籠了。今年得再買兩對,掛堂屋門口一對,大門口一對。那看著多排場。”
張慧在旁邊聽著,終於忍不住打斷他:“行了行了,彆嘟囔了。今兒個買不完,明兒個再來唄!等會兒走路口買兩件禮包,下午咱去看看咱娘。”
薑建國這才住了嘴,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那燈籠兩眼,眼神裡帶著點不捨。
一家人繼續往前走,擠在熱熱鬨鬨的人流裡。薑悅被薑明牽著,一邊走一邊舔糖葫蘆,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糖漬,小臉花裡胡哨的。
張慧在前麵開路,薑建國拎著兩條大魚跟在後麵,嘴裡還在小聲唸叨著什麼。
陽光透過路邊的樹梢灑下來,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上。薑明握著妹妹溫熱的小手,聽著周圍的喧鬨聲,心裡忽然覺得很平靜。
這就是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