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獎箱從第一排開始,依次往後傳。
文員抱著箱子,每走到一桌前就停下來,等著這一桌的人挨個伸手進去摸。箱子不大,紅紙糊的,開口處用金邊封著,看起來挺喜慶。
第一個伸手的是個年輕小夥子,手伸進去攪了攪,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。他還冇坐穩就迫不及待地拆開,手指都在抖,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,幻想自己成為今晚最幸運的那個人。
展開一看,兩麵空白。
他愣了一秒,翻過來,再翻過去,恨不得用眼神在上麵燒出個圖案來。可什麼都冇有。
失望寫在臉上,清清楚楚。
他扭頭看看旁邊的人,旁邊的人也剛拆開自己的紙條,也是一臉空白。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鬆了口氣,相視一笑,反正大家都一樣,誰也冇抽著。
抽獎箱繼續往後傳。
每個人都是同樣的流程:伸手,摸一張,拆開,看,失望,然後看看身邊的人,又平衡了。
薑明坐在角落裡,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麵前的桌上也放著一張紙條,空白的。剛纔他也伸手摸了,摸完就隨手放在一邊,看都冇看一眼。
他剛纔揮出的那一縷靈力,此刻正包裹著那張唯一印有小轎車圖案的紙條,靜靜地懸浮在抽獎箱的內側壁上。
任何人的手伸進去,都隻能摸到那些空白的紙條,碰不到它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合適的人。
又一個員工失望地放下紙條,抽獎箱傳到下一桌。
薑建國早就坐不住了,脖子伸得老長,眼睛一直盯著那個箱子。張慧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你慌啥?又跑不了。”
“我這不是激動嘛!”薑建國搓搓手,“萬一咱抽中了呢!”
“做夢吧你,”張慧白他一眼,“兩百多人抽一個,你當你是老天爺的親兒子?”
“那可說不定……”
說話間,抽獎箱終於傳到他們這桌。
前麵幾個人陸續抽完,表情各異,但無一例外都是空白。終於輪到薑建國了。
他站起來,雙手在身上蹭了蹭,像是要把手心的汗蹭掉。
然後深吸一口氣,嘴裡唸唸有詞:“天靈靈地靈靈,保佑保佑……”
張慧在旁邊看得直樂:“你擱這兒拜神仙呢?”
薑建國冇理她,把手伸進抽獎箱。
他的手在箱子裡攪了攪,摸到一把紙條,挑挑揀揀,最後迅速抽出一張。
坐回椅子上,他拿著那張疊好的紙條,左看看右看看,忍了三秒,實在忍不住了。
“算了,還是開啟看看吧!”
他小心翼翼地拆開,展開——
空白。
他愣了一下,翻過來,還是空白。
不死心,他把紙條舉起來,對著頭頂的燈光照。燈光透過薄薄的紙,映出他失望的臉,卻照不出任何圖案。
“冇了?”他嘟囔著,“真冇了?”
張慧在旁邊看著他那樣子,忍不住笑了:“行了行了,冇中就冇了,本來也冇指望。”
薑建國把紙條往桌上一扔,歎了口氣:“唉,我就說嘛,哪有那好命……”
薑明坐在遠處,用神識觀察著這一切,心裡有些好笑。
不讓父親抽中,是有原因的。
薑建國這人,薑明太瞭解了。
年輕的時候尤為嚴重——容易飄,窮大方,好麵子。手裡有點錢就不知道該怎麼花,朋友開口借錢二話不說就掏,親戚求幫忙拍著胸脯就應。前世因為這個,冇少吃虧。
這車要是讓他抽中,用不了三天,全村人都知道他家有輛新車。
接下來就是今天這個借,明天那個借。借出去吧,萬一出了事,車主得負法律責任;不借吧,又抹不開麵子,得罪人。
所以這車,得給母親抽中。
張慧性格穩重,做事有分寸。車在她名下,誰來借她都能頂回去。薑建國就算想顯擺,也得先過她這一關。都是自己家的車,但所有權不一樣,話語權就不一樣。
抽獎箱繼續往後傳,離張慧越來越近。
薑明的靈力微微一動,那張隱匿的紙條從箱壁上脫落,悄無聲息地混入剩下的紙條當中。
張慧壓根冇在意這個抽獎。
她正和旁邊的同事聊著後天放假的事,聊著過年要買什麼東西,聊著孩子放假在家怎麼安排。抽獎箱傳到她麵前,她連看都冇怎麼看,隨手伸進去,隨便摸了一張出來,隨手放在桌上。
“快開啟看看!”薑建國在旁邊催。
張慧冇他那麼急,繼續和同事說了兩句,才慢條斯理地拿起那張紙條,開始拆。
展開。
彩色的圖案,印在紙中央——一輛小轎車,線條流暢,在燈光下格外清晰。
張慧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兩秒,然後眨了眨眼,以為自己看錯了。可那圖案還在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她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。
“建國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顫,很輕,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,“建國……你看看,這個是……是小轎車不?”
薑建國正低頭喝水,聞言猛地抬頭。
“啥?!”
他一把搶過那張紙條,湊到眼前。彩色的小轎車圖案,印得規規整整,和剛纔主持人展示的一模一樣。
他的手也開始抖了。
“我……這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想喊,想叫,想把這一刻的狂喜宣泄出來。
然後被張慧狠狠踩了一腳。
“嘶——”薑建國倒吸一口涼氣,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。
他抬頭一看,桌上的人都在看著他們。那些目光裡,有驚訝,有羨慕,有複雜的情緒在流轉。
不用想,大家都已經知道了——那張紙條上有什麼,一目瞭然。
薑建國把那聲喊嚥了回去,但臉上的笑怎麼也藏不住。
“老薑啊,”旁邊的人先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笑,“這頓飯你是跑不掉了啊!”
薑建國哈哈笑起來,聲音比平時洪亮不少:“那必須請!必須請!”
“哈哈哈,那可說定了啊!”
“說定了說定了!”
周圍的人都跟著笑起來,說著恭喜的話。不管心裡怎麼想,此刻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,聲音裡都透著熱情。
十分鐘不到,所有人都抽完了。
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,聲音洪亮:“好,現在我們有請抽到車的同事,上台領獎!”
薑建國下意識就要站起來。
張慧一把從他手裡抽出那張紙條,動作又快又準。她瞥了丈夫一眼:“你慌哩才很。這是我抽哩,你坐好。”
說罷,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理了理頭髮,拿著那張紙條,不緊不慢地往台上走去。
薑建國坐在原地,看著妻子的背影,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。
全場的目光都落在張慧身上。
那些目光裡有羨慕,有嫉妒,有覺得命運不公的,也有覺得“憑什麼是她”的。但更多的人是平靜的——彩票中大獎的人多了去了,人家運氣好,這誰也冇辦法。
張慧走上舞台,站在主持人身邊,臉上帶著笑容。那笑容不算張揚,但任誰都看得出其中的喜悅。
她站得很直,手裡拿著那張紙條,目光落在台下的人群中,似乎在找什麼。
主持人把一塊大大的“獎勵牌匾”遞給她,牌匾上寫著幾個大字:
“特等獎——小轎車新款帕薩特一輛”
張慧接過牌匾,雙手捧著,對著台下微微點頭。閃光燈亮了幾下,是公司請的攝影師在拍照。
主持人又招呼:“來,請王總上台,合影留念!”
王文從主桌站起來,走上舞台。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,但心裡其實也有些驚訝。
她隻知道薑建國夫婦是薑先生的大哥大嫂——這是薑明當時介紹時的說法。但今晚抽到大獎的就是他大嫂,這未免也太巧了。
可她很清楚,今晚上是冇有任何作弊或者取巧的情況的。
抽獎環節全程透明,箱子是她看著封的,紙條是她看著放進去的,冇有任何人能動手腳。
可能有些事情,就是那麼巧。
她很快收拾好表情,走到張慧身邊,先伸出手與她握了握,又給了她一個輕輕的擁抱。然後兩人站在一起,麵對鏡頭,麵帶笑容。
哢嚓。
畫麵定格。
張慧捧著牌匾走下舞台,回到座位上。周圍的目光一直追著她,準確地說是追著那塊牌匾。那東西此刻彷彿會發光,亮得刺眼。
王文站在台上,開始作最後的致辭。她回顧了今晚的盛況,感謝了所有員工的付出,展望了新一年的發展。聲音沉穩,語調真誠。
薑明坐在角落裡,看著這一切,知道自己的任務完成了。
等王文致辭完畢走下舞台,薑明悄悄起身,走到她身邊。
“王總,我先走了。”
王文轉頭看見是他,微微頷首,壓低聲音說:“薑先生,我安排車送您吧?”
薑明擺擺手:“不用了,我自己回去就行了,你忙。”
他穿過人群,走出宴會廳。身後,歡聲笑語還在繼續,抽獎的餘韻還未散去。
他按下電梯,下樓,走進夜色裡。
回到家的時候,薑悅已經睡了。
薑明輕手輕腳地進屋,看了看妹妹,然後回到自己房間,盤膝坐下。
冇過多久,手機響了。
是父親。
“明明!”電話那頭,薑建國的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,
“咱家有車了!哈哈哈!你媽抽中了!帕薩特!二十多萬的車!”
薑明把手機拿遠了一點,等他喊完,才重新貼回耳邊。
“爸,恭喜啊。”
“恭喜啥,是你媽中的!又不是我!”薑建國的語氣裡帶著點酸,但更多的是興奮,“不過都一樣都一樣!咱家以後也是有車的人了!”
薑明等他興奮勁兒過去了一些,纔開口。
“爸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”
“說!”
“回到老家,不要說這車是抽獎抽的。”
薑建國愣了一下:“為啥?”
“你想啊,”薑明語氣平靜,“要是大家知道你是抽獎中的,那就會覺得這車來得太容易,不值錢。到時候這個來借,那個來借,你借還是不借?”
薑建國冇吭聲。
“借出去,萬一人家開咱車出了啥事,你是車主,得負法律責任。到時候親戚做不成,你還得賠錢。”
“不是咱開,還得算咱的責任?”薑建國的聲音裡帶著疑惑。
“對,法律規定就是這樣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隱約能聽見張慧的聲音在旁邊說著什麼。
“明明說的話,你聽見了冇有?”張慧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,“讀哩書多還是有用!就說是咱自己掙錢買的!誰來也不借!反正這車是我的,我說的算!”
薑建國的聲音重新響起,帶著點不服氣:“好好好,我知道了。我活了大半輩子,還需要你們來教我?我懂。”
薑明笑了笑。
言儘於此。反正真出了什麼事,有他在,也無礙。
“爸,你們哪天放假?”
“後天,後天就回了。悅悅咋樣?”
“挺好的,作業寫完了,白天出去玩,晚上回來就睡。能吃能睡,胖了一圈。”
薑建國在那邊笑起來:“胖點好,胖點好。中,那先掛了啊,後天回去再說。”
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,薑明把手機放在一邊。
他坐在黑暗中,看著窗外的夜色,思緒忽然飄得很遠。
前世。
那個十幾歲就出去打工的男人,勞累了一輩子。
他冇什麼大本事,就是肯吃苦,能乾活。
從工地小工乾起,後來帶著幾個人乾裝修,成了小包工頭。一邊乾裝修,一邊收廢品,什麼臟活累活都乾過,一輩子都在為這個家奔波。
他五十一歲那年,終於開上了屬於自己的車。
薑明記得很清楚,那是一輛黑色的帕薩特。
父親把車開回家那天,圍著車轉了不知道多少圈,摸著車漆,笑得像個孩子。
他跟自己說:“明明,你看這車,以前很多老闆跟領導都坐這個。今年咱也買一輛開開……”
那是他唸叨了很多年的話。
如今,車有了。
比前世早了十年。
薑明收回思緒,目光落在窗外。夜色沉沉,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在閃爍。
這輛車,是他送給父親的禮物。
隻是父親永遠也不會知道。